謝俊聽到藍本兩字,心裡微動。他明白這意味著名聲,也意味著從此更難做個普通人。
被朝廷樹為典型,是榮耀也是壓力。
趙文珩看出他的遲疑,又開口。
「狀元莫多慮,司里不是要把你寫成神人,是要讓天下士子知道讀書不為空談清名是為經世致用,要讓寒門學子知道朝廷看得見他們,要讓百姓知道新科官員若真有才幹,便能為他們辦實事。」
張安世趁機問起高強的身份。
謝俊鄭重介紹。
「這是高強,我在長安備考時的恩人,若無高大哥日日接濟,我未必能安心應考。」
張安世當即記錄,覺得寒門狀元與工地漢子的情義是最有煙火氣的細節。
高強害羞擺手道。
「我不過送幾頓飯,哪有那麼玄乎。」
張安世嚴肅。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百姓最愛看的就是真事,您送的是大唐新政之下百姓和讀書人之間的情義。」
趙文珩取出十貫錢放到桌上。
「司里有規矩,取人物事跡做藍本需給潤筆與致謝,只是經費有限這點錢聊表心意。」
這點錢對如今的謝俊不算什麼,遠比不上他的題字潤筆,可象徵意義極重。
謝俊鄭重起身。
「君子不言利。」
他頓了頓,「不過,若我的經歷能讓寒門士子多分向學之心,讓未來官員多分為民之念,便沒有拒絕的道理。」
高強在旁差點被酒嗆到,心想君子不言利,可兩百貫題字費收得挺快。
他轉念又覺得不矛盾,商賈請題字是買狀元名頭,朝廷寫戲文是給謝俊揚名,前者是錢,後者是聲望,謝才子分得清。
張安世翻開採訪冊,現場問起來。
「狀元備考最艱難時,是什麼光景?」
謝俊想了想。
「最難時身上只剩幾個銅板,卻捨不得賣掉報紙,經書讓我知道古人如何治世,報紙讓我知道今日大唐正往哪裡去。」
張安世飛快記下。
趙文珩問道。
「戲文里如果寫高強日日送飯,最後狀元郎請他喝好酒送美人,可行麼?」
高強立刻應。
「行!不過別寫仙酒千貫,怕賊惦記。」
趙文珩問道。認真道。
「讀者就愛看千貫好酒和美人。」
「不過為保護隱私,戲文里狀元可改名謝文俊或謝雲生,高大哥可改作高義。」
高強眼睛亮了。
「高義比高強有文化。」
他嘀咕道:「以後娶媳婦,我也能說自己是話本里的人物了。」
謝俊在旁哭笑不得。
很快二人又問了一些問題,並且簽了改編合同後趙文珩和張安世告辭離去。
院門重新關上,桌上擺著十貫錢,旁邊是茅台瓶和採訪提綱。
高強盯著錢袋看了半晌。
「謝才子,這算不算賣身給戲班子了?」
謝俊端杯笑。
「是入青史!」
高強又問。
「那我算什麼?」
「高大哥是入戲。」
高強大笑。
「入戲也成!」
兩人繼續喝,高強再次被辣得齜牙咧嘴。
謝俊也被辣得咳嗽,苦笑道。
「我原以為仙酒該是瓊漿玉液。」
數日後,鄭州的回信到了。
謝俊拆開,是堂叔謝行簡的家書。
賢侄俊吾兒:
汝高中狀元之報,已抵鄭州。
吾執書反覆見汝殿策言格物,辭雖少年,而識已遠邁流輩,不覺拊案而嘆幾至泣下。
陳郡謝氏自前朝以來風流漸歇,門戶雖存而人才不振。
族中子弟多守舊名而少新功,抱清談而輕實務。
今一舉奪魁名動京華,非獨汝一身之榮,亦吾謝氏復振之機也。
然吾狀元之名,非但花也,亦重擔也。
陛下與豫王殿下拔汝於眾人之前,非使汝作清貴閒官,乃欲觀汝能否為新政任事耳。
聞汝將授中牟令隸鄭州府治。
中牟非尋常縣,其地近黃河,通大路,接商旅,雜農工,關乎諸務。
治之善則為新政樣板,治之不善則為眾矢之的。
今略陳數事,汝當熟記。
新政如刀,當執以法理,不可以意氣。
清丈田畝,則豪右失隱田;
攤丁入畝,則大戶無逃稅;
開工坊,則舊主失佃客;
立商法,則奸商受繩墨,此皆利國利民,而必傷舊利。
汝至任所,必有明槍暗箭:或以宗族壓汝,或以鄉紳邀汝,或以金帛誘汝,或鼓愚民以亂汝。汝勿懼,惟守「法」「理」二字。
凡事證據必明,程序必備,帳冊必清,口供必合。
既得實據,不可姑息。
夫新政非俠客拔劍,乃官府執法。
俠客可逞一時之快,縣令須負萬民之責。
格物為本毋尚空談。
汝策中以格物為治國之基,此見甚佳,然知之不若行之。
朝廷令汝等受訓三月乃天賜良機,入科學院當問器械所以運轉;
入農署,當問土壤肥力種植輪作;
入醫署,當問疫病隔離防治之法;
入工地,當問橋樑道路役夫安置;
入稅司,當問帳冊真偽錢糧出入。
昔日士子,能以《春秋》一字生百義,而不知一畝地可下幾何肥;
能於酒席縱論王霸,而不知縣倉受潮米谷如何處置。今時不同,陛下與豫王殿下最惡空言。
汝若無實學,則滿腹文章不過錦繡空囊。
愛民不可柔弱,執法不可酷烈。
為官之病有二:一曰姑息,見百姓哭訴便廢法度,見豪右求情便顧顏面,終使政令不行;
二曰好狠,初掌權柄便急於立威,小過重罰,輕罪嚴繩,終使民畏而不服,吏懼而不親。
汝當知,真愛民者非事事寬縱,乃使守法者得安,作惡者知懼,貧弱者有訴豪強者有禁。
對百姓當明理;
對屬吏,當立規;
對豪強,當示底線;
對商賈,當許其取利而禁其噬人。
汝今為狀元,必有名流邀宴,豪家結親,士紳稱頌。
此輩不可盡拒,亦不可近之太深。
縣令若只聽士紳言,則所見不過半縣;
必往田疇,見老農;
入工坊,問匠人;
到市井,聽商販;
臨河堤,訪船夫;
入孤寡之家,察其寒暖。
百姓雖不能作駢文,然最知官之真偽。
吾聞京中報館、文化傳播司或以汝為寒門新政之樣板,此事不必迴避。
名若為自矜,則為虛榮;
名若可行事,則為器用。
汝可借名望招賢,借名望服眾,借名望壓豪強。
然尤須慎:勿使親隨借狀元之名斂財,勿因朝廷眷顧而驕人,勿學豫王殿下言辭鋒利而忘其才具。
豫王敢直言,蓋其能任事,旁人徒學其鋒芒,未有不傷己者。
汝年少得志最忌浮躁。
吾既為汝叔,亦為汝上官。
汝有難可來書;
汝有過,吾亦必責。
望汝以家聲為念,以聖恩為重,以百姓為本。
願汝不負今日狀元之名,更不負來日一縣之民。
臨書不盡,惟望慎行。
叔父行簡 頓首
謝俊讀完堂叔回信,久久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