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長安城上,暑氣被壓下去,東宮廊下磚面帶水,檐邊水珠往下落在石階邊沿。
李承乾披著外衣坐在廊下,懷裡抱著稱心,手邊放著熱茶。
他前幾日發熱,李越親自來東宮看過,走前給李承乾放了假。
稱心靠在他胸口,手指替他把衣襟攏好。
他看著李承乾的手,看著那根手指貼著杯沿慢慢摩挲。
李承乾每逢心裡壓著事手上總要拿著東西。
遠處宮城在雨里發暗,李承乾抬眼看了幾次又把目光收回來。
稱心抬起俏臉。
「殿下心中有事。」
李承乾低頭看他,唇邊帶笑。
「孤無事。」
稱心把臉往他懷裡蹭了蹭聲音放輕。
「殿下若真無事,方才不會把這茶盞磨了這般久,再磨下去都要被殿下磨出品級,明日該去政務院領俸了。」
李承乾笑出了聲,手指離開杯沿。
「你這張嘴越發厲害,孤病中休養,你倒趁機欺負孤。」
稱心抬眼看他,語氣嬌嗔。
「奴不敢欺負殿下,只是瞧著殿下不肯說,才想替殿下把話挑開。」
「陛下西征,捷報接連傳回,豫王殿下坐鎮政務院,百官聽令。」
「魏王殿下守著科學院,鐵路局和大學也歸他管,吳王殿下在軍中立功,連晉王殿下都被管著讀書長進。」
李承乾臉上笑意收了些。
稱心見狀語速更快。
「殿下監國調度中樞責任不輕,可百官說起殿下多半只會說穩重,雖是好話,可總不能只被誇穩重。」
李承乾垂眼看著懷中人。
稱心聲音更低。
「殿下只是想做出件獨屬於東宮的功業,叫陛下和豫王殿下看見。」
李承乾抬手捏了捏稱心鼻尖。
「聰明得過了頭,早晚把你送到馬周案前替他寫公文。」
稱心皺著鼻子笑。
「奴寫不了公文,只會為殿下沏茶。」
李承乾把杯子放下。
「你如此言語可是聽見了什麼閒話?」
稱心坐直些,可身子仍靠著他。
「奴聽從宮外進來的人說,州縣裡有百姓看過巡演提起豫王殿下時,有人順嘴喊過萬歲。」
李承乾眼神頓住,帶上寒芒。
稱心立刻握住他的手。
「奴不是說豫王殿下有二心,也只豫王殿下最守陛下名分,也最護著殿下。」
「可百姓不懂朝中規矩,他們只知道誰讓他們多收糧,讓孩子能進學,讓他們病了有藥。」
雨聲飄著廊下,內侍站在遠處不敢靠近。
稱心繼續道:「百姓念恩是好事,可恩念錯了名分就會犯忌諱。」
「若再有人故意挑撥把百姓嘴裡的好話改成壞話,那便會傷了陛下和豫王殿下也傷了朝廷。」
李承乾沒有說話。
稱心把話說得更慢。
「殿下若想做事,可以管百姓聽什麼看什麼信什麼,這些都不碰兵權,也不搶格物功勞,卻能叫百姓明白陛下才是天下之主,朝廷才是法度所在。」
李承乾緩緩坐直,懷中稱心也跟著抬頭。
「你是說把文化傳播司和報紙還有仙界之事這些全都都收進規矩里?」
稱心點頭。
「奴說得粗,殿下聽個意思,民間茶館裡有張嘴,戲台上也有張嘴,朝廷若不用好旁人就會拿去用,到時好事也能成壞事,新法也能傳成妖法。」
李承乾抬手按住太陽穴,這是他近來處理政務時學李越養成的小動作,指腹壓住皮肉過了片刻才放下。
「父皇讓孤監國,是要孤穩住中樞,可穩住中樞也該讓政令下到坊市叫百姓聽得懂。」
李承乾眼神漸亮。
「告示只有識字者才看得懂,若把新政統統寫成小曲,編成說書,排成戲文,再配上報紙百姓就能記住。」
「如此一來,文化傳播司和大唐日報須整合成一個衙門。」
稱心笑道:「殿下自己說得比奴明白多了。」
李承乾低頭看他。
「你點的火,還想躲?」
稱心眨眼。
「奴不躲,奴給殿下添茶。」
往常稱心如此挑逗李承乾定會大幹一場,但抓住做事的靈感讓他突然起身,懷中稱心險些滑下去。
「備傘,備車。」
廊下內侍立刻彎腰應聲。
稱心急了。
「殿下身子還沒好。」
李承乾披上外袍。
「孤去查資料不是去淋雨打仗,莫怕。」
稱心追到廊口。
「殿下多帶傘莫再受寒,豫王殿下若知道奴沒勸住定會讓人送苦藥來。」
李承乾回頭。
「孤會說是自己要去,不讓你受罰。」
稱心噗嗤笑了,隨即又把笑收住。
「殿下,奴方才說的都只是貼身人聽來的閒話,殿下要做國事須問豫王殿下和政務院。」
李承乾捏著他的臉蛋。
「孤知道。」
他撐傘踏進雨里,車馬停在東宮門外,雨點打在傘面上,內侍快步跟隨。兩個
李承乾坐進車中,膝上鋪開紙,提筆寫下幾個問題。
如何用光影講國事。
如何教百姓守規矩。
如何讓遠方之人知道本國氣象。
寫完後停筆。
那些東西他在手機上見過,在現代也看過高樓看過大橋,看過百姓在街頭笑著說話,可真要落到大唐的制度,他還得問懂的人。
馬車停在大唐科學院門前,雨還在下。
李泰正被三撥人圍住。
左邊案上堆著鐵道圖,右邊案上壓著火藥組呈文,懷裡還夾著新學堂招生名冊,嘴裡咬著半塊胡餅,臉上全是沒睡夠的疲態。
他咬下胡餅嗚嗚說道。
「...算學好的先送測繪班,動手強的送機械班,別把所有人都往火藥組塞......」
門口內侍通報。
「太子殿下到。」
李泰抬頭,嘴裡胡餅脫落。
「大哥?」
他快步迎上來,眼神先往李承乾身後掃,又看他手裡沒有軍報才稍稍鬆開眉頭。
「大哥病可好了?怎麼冒雨來科學院?可是政務院有急事,還是父皇前線傳了軍情?」
李承乾進門,衣擺沾水。
「都不是,孤來借老神仙查問些事。」
李泰立刻問:「查什麼?」
李承乾看他這副護食模樣忍俊不禁。
「查民間教化,戲台說書,報紙傳令,手機屏里的光影等等。」
李泰明顯鬆了口氣。
李承乾笑看他。
「青雀方才以為孤要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