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商務局正堂。
主事周茂春正在召集屬官核對商號憑照。
他昨夜已經聽到風聲,卻自認做事隱秘仍穿戴整齊前來應卯,直到門外出現三道身影他握筆的手才停在帳冊上。
廉政公署核驗官走入正堂,將文書放到他面前。
「周主事,天河礦業虛報礦藏、操縱股價之案,查到你曾越過兩級核驗,親自為其補發經營憑照。」
周茂春掃過另外兩人。
都察院,都御史台。
三司齊至,便意味著案卷已經做實,絕非尋常問話。
他臉色發白,仍勉強維持鎮定。
「下官只是照章辦事,憑照所需文書俱全,至於礦藏是真是假應由礦務司負責。」
都察院官員取出張匯票。
「這是你外甥商號收到的三千貫。」
周茂春嘴唇動了動。
「生意往來而已。」
「那便到公署解釋這筆生意。」
廉政核驗官伸出手。
「周主事,請吧。」
周茂春低頭看著自己的官服,許久後摘下官帽,雙手放在案頭,他沒有哭喊只向堂內幾名下屬拱了拱手。
「往後諸事,勞煩諸位。」
說罷他整了整衣襟,跟著三司官員走出公廨。
踏過門檻時候在外面的妻子已經得到消息,抱著幼子站在雨中。
周茂春腳步停住,卻不敢靠近。
孩子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掙脫母親的手朝父親跑去。
差役下意識伸手阻攔,廉政核驗官抬手制止。
「給他片刻。」
周茂春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
「聽你母親的話,好好讀書。」
孩子問他何時回家。
周茂春沉默良久,只說自己要去衙門辦件差事。
他轉身登車再沒回頭。
巳時,科學院舊庫。
庫房管事劉世安剛打開西門,便看見軍法隊與三司核驗官等在牆下。
他當場轉身逃入庫內,撞翻兩架裝著報廢槍管的木車。
軍法隊追入後院時,劉世安已經點燃火折,試圖燒掉角落裡的出庫簿。
火苗剛舔上紙頁,便被軍法隊校尉腳踩滅。
「那是廢簿!都是廢簿!」
校尉撿起半焦帳頁。
「是不是廢簿科學院自會核驗。」
劉世安還在掙扎。
「我叔父在國防部任職,你們不能這樣拿我!」
軍法隊校尉把他雙臂扭到背後,扣上鐵鎖。
「你叔父已經在隔壁等你。」
劉世安剎那失去力氣。
他被拖出舊庫時李泰正站在院中。
這位魏王殿下兼科學院院長沒有往日笑意,臉色陰沉得可怕。
午時前,抓捕已經蔓延至皇城各處。
長安西北,平康坊背巷。
高強肩頭裹著白布,深色悲傷,他走在公安差役身邊。
河南同鄉會的人分散在各處負責指認。
經過灰瓦小院時高強停下腳步。
「便是這裡。」
狄知遜抬頭看去。
門楣上掛著「清雅茶肆」的木牌,前廳還能聞到茶香,誰也看不出院牆後方藏著暗娼館。
名叫春桃的女子站在隊伍中,她曾被困在此處兩年直到半月前趁送酒逃出,才被河南同鄉會藏進工棚。
此刻回到門前她雙腿始終發抖。
高強低聲問:「認準了嗎?」
春桃盯著門旁那塊缺角青磚。
「認準了,後院枯井旁有地窖,媽媽若聽見官差敲門便會把年幼姑娘塞進去。」
狄知遜向差役點頭。
官差上前叫門,裡面無人回應。
破門後前廳桌椅整齊,爐中還有熱水,院內卻看不到半個人影,差役搜至後院果然在枯井旁找到暗門。
地窖開啟,腥悶氣味湧出。
十餘名女子擠在狹窄地下,嘴被布條勒住,最里側的婦人已經昏迷,手腕上滿是繩痕。
春桃跪在地窖口,看到曾與自己同住的姑娘被扶出來,捂著嘴哭得渾身發顫。
館中管事從鄰院屋頂被抓回。
她還在喊自己只是替東家管帳,不曾親手害人。
春桃走到她面前,臉上沒有恨意,只問了句話。
「去年冬天病死的杏兒,被你們埋到哪裡了?」
管事瞬間閉嘴。
公安差役在後院挖到黃昏,最終找到三具女子屍骨。
狄知遜站在坑旁看了許久。
「這處地方的東家是誰?」
管事仍不肯說。
狄知遜叫人把那三具屍骨裝入棺中。
「你可以慢慢想,等最高法院開庭她們也會在堂外等你。」
隔著兩個街口,另一支隊伍在高強指認下進入地下賭場。
賭坊入口藏在糧鋪後倉,推開堆滿粟米的木架後方露出向下石階。
官差進入時賭桌旁還有十幾名賭客。
公安差役從暗渠中撈出帳冊,又在內室查到逼債契書,劉二柱的名字赫然寫在舊帳最前,旁邊標著已經免除。
可另頁夾著崔慎徽的批註。
若高強再替劉二柱出頭,便從劉二柱未婚妻身上下手逼其重新入局。
高強看到「小翠」二字,手指慢慢攥緊。
他將帳冊交給狄知遜。
「請狄公替二柱留著。」
「將來俺要讓小翠知道,二柱是為了護住這些證據,才沒能回家。」
狄知遜接過帳冊鄭重點頭。
入夜後,長安各處囚車不斷駛向公安部、廉政公署與最高法院臨時羈押院。
被解救的人則送往民政部安置所。
有人當場找回舊籍有人已記不清家鄉,只能先登記姓名口音。醫者替他們檢查傷勢,坊署送來乾淨衣物,食堂灶火整夜未熄。
滿城高牆之內曾經不能見光的門被逐扇推開。
清查直到次日正午才暫時停歇。
經初步核驗,涉案人員已有千餘人被拘押,封存帳冊堆滿三司庫房,單是等待核查的證詞便裝了數十口木箱。
博陵崔氏等家主在宮中領罪的消息,也隨著《大唐日報》臨時增刊傳遍坊市。
百姓更在意告示末尾那句話:
「案犯以罪論處,受害者恢復民籍,家產賠償依律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