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沒有回答,他先讓人把棺車趕到村中大槐樹下。
那棵槐樹已經生長了許多年,樹冠遮住半片空地,高強最喜歡躺在樹根旁曬太陽,有時替人放牛累了便在那裡一覺睡到天黑。
劉二柱也曾蹲在樹下,說等他從長安回來便要在這裡擺上十桌酒,讓全村人看看他混出了什麼模樣。
棺車停穩後護送人員卸下遮陽油布,高強取出公安部與禮部蓋印的文書轉身面對村民。
「諸位鄉親。」
「這棺中是二柱。」
人群一陣騷動。
高里正握著木杖的手驟然收緊。
「二柱……死了?」
「死了。」
高強聲音有些沙啞。
「長安有一夥壞人拐賣百姓私賣軍械還勾結官府,二柱跟著俺協助朝廷查案護送證據時遇到伏擊。」
「他為了救俺擋了一刀。」
「朝廷已經認定他是護法義民,陛下和豫王殿下都知道他的名字,公安部也給了撫恤,傷害他的人朝廷正在追捕,一個都不會放過。」
人群氣氛瞬間低落。
高里正走到棺車前,抬手摸了摸冰冷的棺木長嘆一聲。
「好好的孩子。」
「出門時還說要回來娶親,怎麼便躺著回來了?」
高強低下頭。
過了片刻,高里正臉色微變。
「強子,別的都好說。」
「翠翠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高強點頭。
「叔,俺知道。」
「俺去親自跟她說。」
翠翠沒有出來。
從村口傳來馬蹄聲她便聽見了。
母親幾次想出去看都被她拉住了衣袖。
「娘,別去。」
「強子他們回來了,咱總得看看。」
翠翠搖頭。
「二柱沒有給俺回信。」
「強哥回來之前沒有讓人告訴俺。」
「若是好事他不會瞞著。」
院外的熱鬧漸漸安靜,翠翠的臉色慢慢變白。
不久之後院門被敲響。
「翠翠。」
是高強的聲音。
翠翠坐在那裡沒有應答。
門外站著高強、陳狗蛋、高里正和幾名村中長輩。
翠翠站了起來看向幾人身後,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強哥。」
「二柱哥呢?」
高強張了張嘴,他在長安敢帶著上千人圍住崔家產業,可面對翠翠他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最終,他從懷中取出那份義民憑書與撫恤文書放到桌上。
「翠翠妹子。」
「二柱回來了。」
「就在村裡的槐樹下。」
翠翠望著桌上的文書沒有動。
高強繼續說道:「他走之前身上還帶著你的信,那封信被血浸了,俺讓人收拾好放在棺里陪著他。」
「他跟俺說過回鄉之後一定要把該辦的事辦了。」
「他說自己以前混帳欠了賭債,又讓你等了這麼多年,他想掙了錢回來讓你過上好日子。」
翠翠的嘴唇顫了顫。
「你騙俺。」
「二柱命硬,他小時候掉河裡都沒淹死怎麼會死在長安?」
「強哥,你讓他出來。」
「俺不怪他不回信也不怪他回來晚,你讓他出來見俺。」
高強低下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妹子,俺沒有騙你。」
「二柱真的走了。」
屋中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破碎。
翠翠向後退了半步手掌撐住桌沿,直接失了神。
直到母親上前抱住她,她像跪坐在地上大哭了出來。
「不是說要回來嗎?」
「俺都等了這麼久,你為什麼不回來?!」
母親抱著她的後背,高里正背過身去悄悄擦眼睛。
陳狗蛋在門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高強把一隻木匣推到桌旁。
「這裡面有朝廷給的三百貫撫恤,還有二柱應得的工錢與查案獎勵。」
「俺又添了兩百貫。」
「二柱沒有成親,按律這筆錢該給他的親族,可俺回來前已經請公安部和禮部做了見證,他生前一直把你當作未婚妻。」
「這五百貫給你。」
「你今後願不願嫁人,嫁給誰都由你自己決定。」
「二柱若活著,也不會想讓你一輩子困在這裡。」
翠翠沒有看錢,她只是哭。
高強也沒有再勸。
劉二柱的靈棚搭在大槐樹旁。
村民自發搬來木料草蓆和桌案,有人回家取白布,也有人去鄰村請陰陽先生然後趕往縣城採買香燭紙錢。
高強打開隨車帶來的木箱,取出整整五百貫現錢,又拿出幾張長安銀行銀票交給高里正統一記帳。
「二柱的喪事要辦得體面。」
「但酒肉糧食按實際採買,誰家出糧食都照市價給錢。」
高里正看著銀票上的數額手都在發抖。
「強子,這一張便是一百貫?」
「對。」
「你帶了多少回來?」
「現錢與銀票加起來有幾千貫。」
周圍幾個村中長輩倒吸一口涼氣。
對長安的勛貴豪商而言幾千貫或許不算驚人,可對高家村的農戶來說這已是無法想像的巨款。
高強卻沒有炫耀之意。
「這錢一部分是俺在長安做事掙的,一部分是鐵路局提前撥給的安置款,公家的錢俺一文不會亂用。」
高里正聽到這話眼中又多了幾分欣慰。
「強子,你真學成了。」
高強笑道:「叔,俺認的字還沒有您多,就是在外面見過些事,知道錢多了更得守規矩。」
當日下午,高強先去拜見村中幾位對自己有恩的人。
第一位便是高里正。
高強把一隻木匣放到高里正家的桌上。
木匣裡面整齊放著十張百貫銀票。
高里正看清數額後嚇得直接站了起來。
「一千貫?」
「強子,你這是做什麼!」
高強按住他的手。
「叔,當年若不是您讓俺去長安,俺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混日子。」
「爹娘走後是您替俺看著那十五畝薄田,也是您攔住村里人不讓旁人趁俺年紀小占了地。」
「沒有您便沒有俺高強今日。」
高里正用力把木匣往回推。
「你喊俺一聲叔,照顧你不是應該的嗎?」
「你去長安也是你自己闖出來的,叔只是替你指了條路,沒這麼大的恩。」
「有沒有須由俺說了算。」
高強又把木匣推回去。
「您年紀大了別再事事親自下田,把家裡屋子修一修給弟弟們們添幾畝好地,剩下的錢存進縣裡的長安銀行每年還能拿利息。」
「若您不要俺便跪下。」
高里正瞪了他許久眼眶終於紅了。
「你這孩子,出去一趟怎麼還學會逼長輩?」
高強咧嘴笑了。
離開高里正家後他又去見劉教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