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族老顫聲說道:「魏公明鑑,族中產業眾多,涉案者所為家主實不知情,陸氏願獻田贖罪賠償民夫,嚴懲不肖子弟。」
魏徵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以為朝廷缺你那幾頃田,還是覺得民夫之命可用錢買?」
「大唐律中謀財害命、偽造官文、結黨侵公應當何罪,你比老夫清楚。」
陸氏族老嘴唇發白。
「魏公,事尚未至害命……」
魏徵抬手示意。
側堂很快抬進數副擔架。
周老三等病重民夫躺在上面,面色蠟黃,其中還有名十七歲的少年,因飲下污水後高熱數日,雖經救治保住性命,身體卻仍在抽搐。
「這不叫害命?」
魏徵盯著陸氏族老。
「是否須等他們盡數死絕,你才肯認罪?」
柴氏代表慌忙叩首。
「魏公,此案皆由管事欺上瞞下,柴氏願交出涉案者,不敢包庇。」
「晚了。」
魏徵轉向右側。
「張玄素,把帳冊念給他們聽。」
張玄素低頭展開查貨的帳冊。
「陸氏、柴氏聯合控制糧行九家、肉行五家、運水車隊三支。兩月之內,借鐵路供應虛報支出十五萬六千餘貫,向交通署、倉曹、縣署書吏行賄四萬餘貫。」
「另查出,涉案者曾威脅舉報民夫毀壞檢驗糧樣,準備縱火焚毀西倉,公安署收網時,於柴氏別莊搜出弩箭、毒藥、空白路引與民夫賣身契。」
「其中七名失蹤民夫,屍骨已經從洛水渠旁掘出。」
堂中霎時只剩風吹窗紙的聲音。
陸氏族老癱坐在地。
魏徵緩緩站起。
他身形消瘦,也上了年紀,可此刻滿堂官紳竟無人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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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工師替大唐修鐵路不曾奪我田土,不曾辱我百姓,連買件舊物都按價付錢。」
「他們送來鋼軌,教我工匠,日夜奔波,只求工程牢固。」
「爾等卻躲在他們身後,把朝廷給百姓的糧食換成陳粟,把深井水換成河溝污水,把施工名額當作賣官鬻爵的門路。」
「此事若傳到仙界,老夫有何面目見彼方同胞?」
「陛下有何面目同仙界華夏會盟?」
「大唐又有何顏面自稱禮義之邦?」
他說到最後,聲音陡然拔高。
「爾等非只害民,亦是在毀我大唐國信!」
滿堂官吏齊齊俯首。
巡察團副使韓瑗低聲勸道:「魏公息怒,諸犯均已收押,證據亦已封存,可照律分等定罪。」
魏徵重新坐下胸口起伏數次。
「張玄素。」
「下官在。」
「老夫說,你來記。」
張玄素立即取筆跪坐案側。
魏徵略作停頓,沉聲開口。
「鐵路為國之脈,關係軍旅、農商、州縣往來,不得因事小而輕忽。」
「自今日起,洛陽鐵路諸營供應契約悉數覆核,倉廩施雙簽之制,大唐吏員與仙界項目人員共同驗收,出入時刻皆須留檔。」
「民夫病傷由醫所直報鐵路局與衛生署,不得經地方書吏刪改。」
「凡舉報供應舞弊者核實後給予賞錢保護身份,威脅舉報者,罪加一等。」
「洛陽縣署與鐵路公安署各出人手,晝夜巡查,不得因查案停頓,民夫俸祿也不得因供應商被捕拖欠。」
張玄素奮筆疾書。
魏徵看向他。
「洛陽鐵路之事,交給你盯。」
「莫以為豫王殿下保舉過你,來日便可青雲直上,洛陽若再出這等弊案莫說你升不得官,縱使有朝位列朝堂,老夫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也要將你一劾到底。」
張玄素伏地。
「魏公訓誡,下官銘記,此前供應亂象未能早察是下官失職,自今日起下官移住鐵路營,親自督驗。」
「若再有差池,下官不敢求免。」
魏徵冷冷看了他許久。
「且觀後效。」
「下官領命。」
魏徵拿起紅筆,在數冊判牘上逐頁勾決。
堂下不少人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呼吸都變得急促。
張玄素抬頭看見那些紅印,手中毛筆險些落地。
「魏公,這些皆是……」
「主犯七百三十二名。」
魏徵語氣平靜。
「證據俱全,口供互證,中央巡察團、最高法院巡迴法庭已經覆核。」
「老夫奉詔巡察都畿諸州,持天子劍,有便宜行事先斬後聞之權。」
「明日午時驗明正身,就地正法。」
張玄素臉色瞬間慘白。
「魏公,七百餘人盡數處決,是否先報長安,恭候陛下與政務院裁可?」
魏徵抬眼。
「你怕了?」
「下官非為罪犯求情。」
張玄素艱難答道:「只是我朝自貞觀初年至新政前,歲歲處決者亦未有此數,今朝夕之間斬七百餘眾,洛陽士民恐懼,官吏亦將震動。」
「若不請示中樞,下官恐魏公日後受群言攻訐。」
魏徵聽完,沒有發怒。
「你尚知替老夫憂慮,倒不算全無擔當。」
他拿起天子金符放在案上。
「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昔日豫王殿下巡狩天下之時,天子劍出鞘便還洛陽城朗朗乾坤,當日老夫還勸他少殺點!」
「如今入院兩載,愈發明白新政之勢如江河東去,不可倒行,有人不願跟隨朝廷可容其辭官歸田;有人不懂新法朝廷可教;有人能力不足尚可降職另用。」
「唯獨借新政吸壞國法辱國信者不可容。」
「與新政作對便是與陛下作對;與陛下作對便是與天下百姓作對。」
「此輩不殺,留著何用?」
魏徵俯視著張玄素。
「你若不敢監刑,老夫親自去。」
張玄素叩首。
「下官敢。」
「好。」
魏徵把判牘推向前方。
「逐名核驗莫殺錯人,罪名與證據還有判詞全部張榜公布,准家屬領取屍身,不得株連無罪婦孺,涉案田產先行查封,待賠償民夫補足國庫損失後再按律處置。」
「下官明白。」
魏徵又看向鐵路局主事韓林。
「范鐵山何在?」
韓林趕緊答道:「正在鐵路營,此人連日協助監察人員辨認車隊與倉庫,尚不知今日審判結果。」
「那名整理證據的文書呢?」
「名為沈慎,前夜被木架砸傷,面頰受創,左足趾骨亦斷,目前正在營地醫所休養。」
魏徵眉頭微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