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琥珀色的改性絕緣漆從反應釜底部緩緩放出。
緊接著便是緊張的塗覆工序，銅杆經過拉絲變成銅線，穿過漆槽進入烘焙爐，出來時已經裹上了漆膜。
「成品下線！快，試樣分組做驗證！」林微雙眸發亮。
搞材料研發並非造出來就算萬事大吉，能不能立得住全看後續的測試。
整個課題組連同李泰、周航在內共八個人，圍繞著五台檢測設備徹底忙了起來。
太陽從西邊落下，窗外的暮色一點點合攏，校園裡的路燈亮起。
牆上的掛鍾指針悄無聲息地滑過七點、八點、九點。
所有人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但沒人提吃飯的事。
直到晚上九點四十分，最後的測試儀發出提示音。
周航從椅子上彈起來，將最終的擬合曲線拉了出來：「學姐！出來了！三百二十度熱衝擊零裂紋！擊穿電壓比傳統絕緣漆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八！咱們成功了！」
寂靜的車間裡先是停頓了兩秒，緊接著爆發出歡呼聲！
「臥槽！終於搞定了！我的畢業論文有救了！」
「兩百四十小時！這數據發頂刊都夠格了！」
幾個碩博研究生激動得抱在塊兒鬼哭狼嚎，有的甚至直接癱坐在地上抹起了眼淚。
林微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她長舒口氣伸手拔掉腦後的原子筆，烏黑的長髮順著肩頭滑落，她看著屏幕上那條完美曲線眉眼彎起，露出了個明艷動人的笑容。
旁邊的李泰看著她這副模樣，胖臉也跟著傻笑起來。
「行了，把實驗數據備份三份，上傳雲端，機器按規程關停冷卻。」
林微拍了拍手，恢復了課題組大師姐的利落做派，看了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女表。
「都快十點了，學校食堂和外面的正經館子肯定都關門了，走，今晚姐請客，帶你們去夜市擼串喝啤酒，不醉不歸！」
「林師姐萬歲！」
「今晚我要吃五十串烤腰子！」
眾人叫好，麻利地脫掉白大褂結伴往校外走去。
初夏的合肥夜晚，晚風裡帶著煙火氣。
中科大西門外的官亭路夜市街，此刻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林微熟門熟路，在街角家生意最火爆的「老王燒烤」占了兩張方桌。
雖說是在這種油煙繚繞的路邊大排檔，林微坐下來依舊先從包里拿出濕紙巾，把面前的桌面擦拭乾淨，隨後才優雅坐下，翹起修長的二郎腿。
她穿著件米白色亞麻襯衫，領口微敞，配著條高腰牛仔褲，坐在塑料馬扎非但沒有半點侷促，反而透著知性御姐范兒。
「老闆，先來一百串羊肉，三十串脆骨，烤茄子、烤生蚝、烤腦花、毛豆花生各來四份，再搬兩箱冰鎮雪花純生過來！」
林微連菜單都不用看，豪爽地揮手點完單。
沒過多久，兩箱掛著白霜的冰鎮啤酒挨個排開。
竹慶作為課題組的二師兄，拿過起子連開八瓶。
林微目光掃過桌上的七個大小伙子：「這大半年來，為了這個改性配方，大家跟著我沒日沒夜地泡在車間裡，掉了不少頭髮，今天最後組極限驗證圓滿過關，算給咱們這個階段畫上了個完美的句號。」
「這杯酒，我敬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全靠師姐帶飛！」
眾人齊齊舉杯，李泰仰脖子幹了一杯，舒服地哈了口氣。
烤串很快端上桌。
都是餓了大半宿的年輕人，也沒什麼虛頭巴腦的酒桌規矩，擼起袖子就開造。
酒過三巡，氣氛徹底活絡起來。
周航坐在李泰旁邊，幾杯啤酒下肚，那點好為人師兼好奇寶寶的勁頭又上來了。
「哎，小雀，嘗嘗這個烤腦花，補補腦」
周航試探道，「說起來，你們老家那邊……我是說長安那邊，平時夜裡也吃燒烤嗎？」
「我聽說你們那兒以前晚上都是宵禁的，被抓住了還要挨板子，是不是真的？」
李泰正用小勺挖著錫紙盒裡的紅油腦花，聞言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下。
這小子話裡有話啊！
不過李泰是誰？論起裝傻充愣，十個周航綁塊兒也不是他的對手。
「周哥說笑了，那都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了。」
李泰笑呵呵道，「現在我們那邊新城區熱鬧得很，路燈通宵亮著，燒烤攤、火鍋店、蜜雪冰城應有盡有，至於挨板子嘛，只要不作奸犯科就不會。」
「哦——新城區啊。」
周航拖長了音調，「也是，畢竟現在時代變了嘛。不過小雀，我看你平時對機械、化工還有冶金都門兒清，在你們老家那單位里，怎麼著也得是個部門領導吧？」
「平時在家裡，是不是還得管著大攤子家業？我看史書上說，那時候的王公貴族像你這個歲數，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娶妻了嗎？」
圖窮匕見！
李泰握著啤酒杯的手指頓了頓。
他扭頭看了眼滿臉「我是為你好你快承認吧」的周航，心裡跟明鏡似的。
合著這小子早就去查過史書，把本王的底細給摸透了？
其實這桌子人里一個笨蛋都沒有，尤其是裝作完全聽不懂他們二人弦外之音的林微。
早些日子周航和李泰在實驗室里鬥嘴較勁，林微之所以沒管，純粹是覺得這兩個活寶鬥嘴能活躍實驗室枯燥的氣氛，只要不影響她的實驗進度，她就當看猴戲了。
至於這些細枝末節的身份試探，她壓根懶得摻和，只是端著酒杯靜靜看著周航在那兒表演。
李泰迎著周航期盼的目光嘆了口氣，神色間多了幾分認真：「家裡確實事兒多，攤子鋪得大，長輩們催得緊。」
「不瞞學姐和諸位師兄，今天這組極限驗證做完，我在這邊的假期也就到頭了，明兒早上的機票，我得回大唐。」
這話一出，原本喧鬧的酒桌安靜了些。
竹慶等幾個研究生露出不舍的神色：「啊？小雀你明天就要走啊？這才待了半個多月啊。」
「是啊小雀，這就要回古代去了？那邊連WiFi都沒有，你回去待得住嗎？」
李泰笑了笑，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林微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