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慶功兼送別的燒烤,在鬨笑聲中接近了尾聲。
直吃到深夜十點半,啤酒喝空了兩箱,簽子堆成了小山,眾人才意猶未盡地散場。
課題組的幾個學生直接回研究生公寓,周航也得趕在門禁前回本科生宿舍。
因為順路,大家簇擁著一塊兒步行回中科大校園。
在專家招待所與學生宿舍的分岔路口,李泰停下腳步借著路燈的光亮,最後看了看站在樹影下的林微,壓下心頭那股悵然若失,規矩地行了個大唐的叉手禮:「學姐,周哥,陳師兄,諸位同窗,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長安,托人給捎個平安信。」林微沖他揮了揮手,瀟灑地轉身。
李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高挑的背影消失在林蔭盡頭,這才耷拉下腦袋回了專家樓的三樓套房。
推開門,客廳里冷氣開得十足。
作為貼身護衛兼伴讀的房遺愛和秦懷道,此刻每人手裡捧著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嘴裡還用純正的關中腔激情開麥:
「懷道兄!快!蹲草叢裡陰他!俺程咬金大招好了,待俺衝上去劈死那個小魯班!」
「遺愛莫慌!某家這亞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且看某家沉默大寶劍!好!雙殺!哈哈哈哈,痛快!」
兩個國公府的公子哥殺得正起勁,聽見開門聲頭也沒抬地隨口招呼了句:「殿下回來了?桌上留了冰鎮西瓜,殿下自個兒拿哈,等俺倆推完這把水晶!」
換作往常,李泰回來早該嚷嚷著要看戰局,或者抓起塊西瓜邊吃邊點評兩句了。
今天屋裡卻靜得出奇。
李泰連鞋都沒換,就那麼直挺挺地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了下去,整個人雙目無神,盯著天花板開始發呆。
「Victory!」
隨著手機里傳出女聲播報,房遺愛和秦懷道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這才發現不對勁。
只見他們家那位素來精力旺盛、就算熬夜搞格物也兩眼放光的魏王殿下,此刻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肚皮隨著嘆氣起伏,整張臉上寫滿了「本王很不開心」六個大字。
房遺愛和秦懷道心中暗道不妙,連忙從地毯上爬起來湊到沙發跟前。
「殿下,這是咋了?」
秦懷道神色關切,「可是今日出了岔子?」
「沒出岔子。」
李泰有氣無力地吐出四個字。
「那是試驗機器炸了?」
房遺愛撓頭猜測,「還是說那個叫周航的酸書生又在殿下面前嚼舌根,惹殿下動怒了?殿下若是不痛快,俺今夜便給那小子松松筋骨!」
「胡鬧!這裡是仙界學堂,休得動粗!」
李泰隨後又嘆了口氣重新癱回沙發上,「機器好得很,數據完美成功,比預想的還要高出近五成,周航那小子今日也老實得很,還給我遞紙巾倒酒來著。」
這就奇了怪了!
秦懷道和房遺愛面面相覷,滿腦袋的問號。
兩人乾脆搬過兩個小板凳,左一右坐在李泰跟前,來了濃厚的興趣。
秦懷道摸著下巴,用大唐長安公子哥內部閒聊的市井語氣納悶道:「殿下,你這兩日不就是為了那絕緣漆的方子嗎?」
「如今方子到手了,殿下何故在此長吁短嘆?莫不是夜市上的烤羊肉不合胃口吃壞了肚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
李泰沒好氣地白了兩人眼,在自己人面前,他也不用端著那套斯文腔調了,盤起兩條胖腿坐在沙發上,糾結了半晌,突然神色嚴肅地看向兩人:
「遺愛,懷道,本王且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二人如實作答不許敷衍!」
「殿下儘管問!俺們定知無不言!」兩人立馬挺直了腰板。
李泰摩挲著兜里那張工牌,緩緩開口道:「你們說,倘若有那麼位仙界女子……嗯,本王只是打個比方啊!此女才學驚人,性情爽利,打從見面的頭日起,其實就已經猜出了你是何方神聖,知曉你是大唐的王公貴胄。」
房遺愛眼睛瞪:「啥?林博士知道咱們身份了?!」
「閉嘴!某家說了只是打個比方!」
李泰惱羞成怒地踹了房遺愛腳,「她明明知曉你的底細,平日裡卻從不戳穿,在工坊里該罵你還是罵你,該使喚你幹活半點不手軟。」
「但私底下呢對你又極好,有好東西不藏私,吃飯請客也大氣,臨了怕你尷尬,還特意照顧你的體面,送你信物留作念想。」
秦懷道聽得連連點頭:「這不挺好嗎?有禮有節,頗有古之俠女風範!」
「好個屁!」
李泰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可等你同她把話挑明了,說日後還想常來尋她討教學問,她卻本正經地勸你莫要再圍著她轉,說什麼天外有天,讓你去尋別的大學士、大博士求學!」
「明明她說的字字在理,可聽在耳朵里,這心窩子裡頭怎的就堵得慌呢?!」
話音落下,客廳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秦懷道張了張嘴,看看滿臉糾結鬱悶的李泰,又轉頭看了看旁邊的房遺愛。
房遺愛雖然在讀書寫文章上是塊朽木,但在市井八卦這檔子事上,那可是長安城勛貴圈子裡的老油條了。
「那個……殿下。」
「臣有句大逆不道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屁快放!屋裡就咱們仨,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李泰沒好氣道。
房遺愛深吸一口氣說道:「雖說俺房二是個粗人,也不太曉得這仙界後世的男女自由戀愛究竟是個啥章程,但就憑剛才這一番話,俺可以用俺爹的鬍子發誓,殿下您是動了凡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