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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磨掉稜角的石頭,還是閃閃發光的寶玉?

2025-12-18 21:31:07 作者: 四月入秋

  幾分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在何應欽和俞濟時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陳默終於有了動作。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兩人,直視著主位上那個權力頂峰的男人。

  「報告校長,學生心意已決。」

  沒有辯解,沒有猶豫,只有陳述。

  這平靜的六個字,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蔣志清壓抑到極點的怒火。

  「混帳東西!」

  一句帶著濃重奉化口音的怒斥,從蔣志清的牙縫裡擠了出來,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後的椅子。

  「儂給阿拉滾出去!」

  他指著門口,手指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那張清瘦的臉上,青筋畢露。

  這才是他最真實的一面,那個掌控著億萬人生死的獨裁者,在權威受到最直接的挑釁時,所爆發出的雷霆之怒。

  陳默沒有被這股怒火嚇到,他的反應依舊平靜得可怕。

  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再次立正,對著那個暴怒的最高統帥,吐出了準備好的話。

  「校長,『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如今外敵環伺,倭寇亡我之心不死,若我輩軍人不能同心對外,反而自相殘殺,只會令親者痛,仇者快,更助長倭寇步步蠶食我中華之野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說完,他不再看蔣志清的反應,一個標準的敬禮,咔噠一聲,乾淨利落。

  然後,他轉身,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走向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皮靴敲擊地板的「咚、咚」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何應欽和俞濟時等人的心上。

  門被推開,又在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比剛才更加壓抑。

  被踹翻的椅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蔣志清站在那裡,胸膛依舊在起伏,但眼中的怒火,卻在慢慢被一種更深沉的冷靜所取代。

  他緩緩走回主位,沒有去扶那把椅子,而是彎腰,將桌上那份被水浸濕的嘉獎令慢慢展開,撫平。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坐下,只是這次,他坐的是旁邊一張普通的椅子。

  「諸位,都說說吧。」

  他的語調恢復了平靜,聽不出喜怒,仿佛剛才那個暴跳如雷的人不是他。

  「謙光的功勞,是實打實的。一個團長,不能不給。不過,軍銜就先不動了。」

  一句話,就給事情定了性。

  中校團長。

  

  在場的都是人精,立刻就聽懂了潛台詞。

  主力團的團長,至少也是上校,甚至有少將掛銜的。

  中校去當團長,去的必然不會是什麼好地方。

  這是賞,也是罰。

  是把他高高舉起,再重重摔在泥地里。

  何應欽眼帘低垂,腦子飛速轉動。

  他知道,這是他必須開口的時刻了。

  既要執行委座的意志,又要顯得合情合理,不能落下一個打壓功臣的話柄。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

  「委座,既然謙光一心想要帶兵,又……不想參與剿匪大計。我看,不如這樣安排。」

  他頓了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淞滬一戰,我軍傷亡慘重,各部都急需補充。不如,調任謙光去往蘇州或者杭州等地,擔任88師野戰補充團一團的團長。」

  這個建議一出,俞濟時都愣了一下。

  補充團?

  聽起來像是後勤單位,但掛著「野戰」兩個字,就說明不是單純的新兵訓練營,而是隨時準備拉上戰場的預備隊。

  這個安排,妙啊。

  何應欽仿佛沒看到眾人臉上細微的變化,繼續不疾不徐地補充道:「謙光是軍校高材生,又有實戰經驗,讓他去抓部隊的訓練,正好可以發揮他的練兵之長,為黨國培養更多可用之兵。」

  「這也算是人盡其才,沒有埋沒他。」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堪稱官場藝術的典範。

  你不是不想打內戰嗎?

  好,就不讓你去江西前線。

  你不是想帶兵嗎?

  好,就給你一個團的兵,只不過全是沒見過血的新兵蛋子。

  你不是能打嗎?

  好,先把你一身的本事,都用在操練這些新兵上吧。

  這既是給了陳默團長的位置,兌現了「獎賞」,又徹底將他邊緣化,扔進了一個遠離核心戰場的後勤單位,剝奪了他一切快速獲取戰功和聲望的機會。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卻又落在一塊能磨掉所有稜角的砂石地上。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悄悄地匯聚到了蔣志清的臉上,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

  蔣志清端起那杯只剩一半的白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視線落在空無一人的門口,眼神晦暗不明。

  「補充團~」

  他咀嚼著這三個字,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輕輕敲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也好。」

  他終於放下水杯,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石頭太硬,稜角太多,是會硌手的。就讓他先去那裡,再好好磨一磨性子。」

  一言既出,塵埃落定。

  隨即,蔣志清親自簽發委任狀,調任陳默為陸軍第八十八師野戰補充第一團團長,軍銜維持中校不變。

  ……

  另一邊,陳默回到蘇州駐地沒多久,來自南京的正式命令就通過電文傳達下來。

  團長黃梅興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黃梅興拿著那份電報,來回踱步,最終頹然地將它拍在桌上,濺起一片灰塵。

  「謙光,這事…唉!」

  他長嘆一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滿臉都是無可奈何,「野戰補充團,說白了就是新兵營!你一個打出廟行大捷的英雄,去帶一幫新兵蛋子,這算什麼事!」

  他為陳默感到不值,也為自己失去一員猛將而痛心。

  趙衛國和孫興武也聞訊趕來,兩人站在一旁,同樣是面色沉重。

  「謙光,這擺明了是有人給你穿小鞋!」趙衛國憤憤不平地捶了一下桌子,「你頂撞了校長,他們就把你發配到補充團去,這是明升暗降!」

  「是啊,陳營長,」孫興武也跟著勸道,「要不,咱們再想想辦法?找軍座說說情?」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作為當事人的陳默,臉上卻看不到半點沮喪或是不甘。

  他平靜地給黃梅興的茶杯續上水,又給趙衛國和孫興武遞過煙。

  「團座,趙大哥,孫大哥,沒那麼嚴重。」

  他自己則是端起桌上的茶水,自顧自喝了一口。

  「補充團就補充團,沒什麼不好。至少,我不用去江西跟自己人打仗。」

  黃梅興抬起頭,詫異地看著他。

  「你小子…真這麼想?」

  「不然呢?」陳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一絲勉強,「給我一個團,哪怕全是新兵,我也能把他們練成精兵。有兵在手,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他心裡想的卻更深一層。

  新兵好啊,新兵就是一張白紙,沒有那麼多老油子的習氣,更容易灌輸他的戰術思想。

  陳默不知道這個制度是不是有人特別關照他而做出的。

  而這個關照他的人最有可能做出此制度的就是何應欽。

  一個補充團,編制至少一千五百人到兩千五百人之間。

  就算是一千五百人的部隊,完全由他一手掌控,這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起家資本嗎?

  至於裝備,補充團的裝備自然是最差的。

  但那又如何?

  他有系統,有信息差,搞錢搞裝備的門路,可比帶兵打仗多多了。

  看著陳默那雲淡風輕的樣子,黃梅興等人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們準備了一肚子的安慰話,結果全堵在了喉嚨里。

  這小子,到底是真的心大,還是在故作堅強?

  「謙光,」黃梅興最終只能重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你說得對。好好干,把新兵練好!我相信,憑你的本事,不管在哪裡,遲早都會有出頭之日!」

  「嗯。」

  陳默點頭。

  五月下旬,淞滬前線局勢徹底平息。

  根據最高統帥部的命令,第五軍番號撤銷,其下轄的部隊,開始分批開拔,經由鐵路輸送至湖南、江西一帶,準備投入到即將開始的第四次「圍剿」作戰中。

  蘇州火車站,汽笛長鳴,鐵流滾滾。

  站台上,陳默一身戎裝,筆直地站著。

  他的身後,只站著兩個人,警衛排長王虎和三營一連連長張大山。

  他們三人組成了一個小小的送行隊伍,與月台上人頭攢動的送行大軍顯得格格不入。

  「敬禮!」

  隨著陳默一聲低喝,三人同時抬手,對著緩緩駛離站台的軍用列車,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車窗里,黃梅興、趙衛國、孫興武以及無數熟悉的面孔探出頭來,用力地揮手告別。

  王虎和張大山,是黃梅興在臨走前,硬塞給陳默的。

  「你小子去新單位,手底下沒兩個信得過的人怎麼行!」黃梅興的原話是這麼說的,「王虎機靈,張大山憨厚能打,都是跟你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讓他們跟著你,我放心!」

  這是老上司最後的關照,陳默沒有拒絕。

  列車遠去,最終消失在鐵軌的盡頭。

  月台上的喧囂也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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