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十幾分鐘後,包廂的門再次被推開。
杜邦成帶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考究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他身後跟著的,是幾名氣勢不凡的精壯漢子。
「陳默?你可真是稀客啊!」
杜邦成快步上前,伸出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陳默也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
「杜先生,叨擾了。」
兩人落座,侍者奉上香茗。
杜邦成揮手示意旁人退下,只留下他身後的兩名貼身保鏢,以及陳默的警衛王虎。
包廂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茶水氤氳的白氣緩緩升騰。
杜邦成率先打破寂靜,他端起茶杯,輕呷一口。
陳默放下茶杯,直截了當。
「杜先生,實不相瞞。我此番前來,是想請杜先生幫個忙。」
他沒有繞彎子,時間緊迫,他沒有閒工夫玩那些虛與委蛇的把戲。
「我被調任88師野戰補充第一團團長,部隊有兩千五百人,但部隊武器裝備方面重火力奇缺,訓練資金更是捉襟見肘。」
杜邦成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哦?你現在身居要職,為何還會為這些事發愁?軍政部和後勤部門,難道不撥付經費和裝備嗎?」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探究。
陳默冷笑一聲,聲音里沒有絲毫掩飾的嘲諷。
「撥付?杜先生想必也清楚,那些所謂的撥付,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直視杜邦成,話語鏗鏘有力。
「我要練精兵,要打鬼子。打仗要用錢,要用最好的槍炮,要讓弟兄們吃飽穿暖,受傷了有最好的藥。」
「這些,靠南京那點可憐的撥款,遠遠不夠。」
陳默語氣一頓,拋出了自己的核心訴求。
「我需要投資,大量的投資。同時,也希望杜先生能幫我引薦一些軍火商,最好是外國人。」
杜邦成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陳默,臉上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沒想到陳默會如此直接,直接到近乎無禮。
一個軍人,公開說要自己搞錢買軍火,這在官場上可是犯了大忌。
「陳默,你這番話,倒是讓杜某有些意外。」
杜邦成緩緩開口,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投資?軍火商?你可知,這其中牽涉甚廣,絕非小事。」
陳默身子紋絲不動,他知道杜邦成在試探他。
他需要表現出足夠的決心和能力,才能讓杜邦成看到投資的價值。
「我知道,我也很清楚。」
陳默沉聲回應。
「但為了讓我的兩千五百個弟兄,將來在戰場上能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再大的風險,我也願意承擔。」
杜邦成放下茶杯,輕嘆一聲。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他目光掃過陳默,又落在王虎身上,最終才回到陳默的臉上。
「不過,恐怕你似乎有些誤會。」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深沉。
「杜某並非你所想的那位杜先生。」
陳默心頭一跳,他一直以為杜邦成就是杜月笙,這幾乎成了他此行的最大底氣。
如今對方親口否認,讓他瞬間有些措手不及。
他臉上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異樣,只是靜靜等待著杜邦成的解釋。
杜邦成看著陳默,臉上浮現出一絲自嘲的笑意。
「我本名不姓杜,而是姓張。幼年家貧,流落上海,幸得杜先生收留,賜姓杜,從此才有了杜邦成這個名字。」
他語氣平淡,卻道出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王虎在旁邊聽得一愣,他看向陳默,發現團座的臉上依舊平靜。
陳默心裡卻掀起波瀾。
他一直以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原來只是一根分叉。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
杜邦成能被杜月笙賜姓,又在上海灘有如此地位,絕非泛泛之輩。
「原來如此。」
陳默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那杜先生現在,是杜月笙先生的~」
「我是杜先生的門生,也是他的左膀右臂。」
杜邦成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驕傲,又有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
「杜先生如今事務繁忙,許多生意,都由我代為打理。」
他看著陳默,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賞。
「你既然還能記得當初的一句話直接找上門來,我也不能拒絕你。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杜邦成身體再次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陳默想搞錢,想買軍火,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你能給我什麼?」
他直接切入核心,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陳默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這才對,生意就是生意。
他要的就是這種直來直去。
「不知杜先生想要什麼?」
陳默反問。
杜邦成輕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叩。
「錢,我杜某人不缺。名,杜先生已經給了我。我缺的,是一個能讓我杜邦成,乃至杜先生,在未來亂世中,立於不敗之地的籌碼。」
他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直視陳默。
「而你陳默,就是這個籌碼!」
包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杜邦成那句「而你陳默,就是這個籌碼」,如同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雖無聲,卻激起層層漣漪。
王虎站在陳默身後,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槍柄。
這話里的分量,太重了。
這哪裡是幫忙,分明是要將自家團座徹底綁上他們那艘看不見底的大船!
然而,陳默的反應卻平靜得可怕。
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或猶豫,仿佛對方說的不是關乎身家性命的站隊,而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籌碼?
陳默心中冷笑。
在這亂世,誰又不是別人的籌碼?
蔣志清把他當成安撫人心的籌碼。
與其做別人砧板上的肉,不如自己走上牌桌,成為一個有資格叫價的籌碼!
他需要杜月笙的錢和渠道,杜月笙看中他未來的價值和手裡的槍。
這很公平。
「成交。」
陳默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吐出了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杜邦成和王虎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