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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故人,前路,兩年

2025-12-26 21:45:55 作者: 四月入秋

  咖啡館內的空氣仿佛隨著那杯中升騰的熱氣,變得有些微妙。

  沉默,是此刻最熬人的酷刑。

  「俞小姐。」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軍人特有的穿透力,瞬間將流淌的鋼琴曲和周圍的私語都壓了下去。

  「在談論我們個人之前,我想先談一談我的弟兄們。」

  俞秋月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將話題拉回「公事」。

  陳默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師座給的那五萬塊銀元,是救命錢,更是良心錢。但如何把這筆錢,一分不差,安安全全地送到幾百個家庭手裡,是個大難題。」

  「直接派人送現款,路途遙遠,匪盜橫行,風險太大。通過地方政府轉交,層層盤剝,十不存一,更是常態。我不能讓弟兄們流了血,他們的家人還要再流淚。」

  陳默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砸出來的,沉穩而有力。

  俞秋月臉上的那一絲閒適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她出身優渥,但並非不聞窗外事,陳默所說的,正是這個時代血淋淋的現實。

  「所以,陳團長的意思是?」

  她問道,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

  「我想請俞小姐幫忙。」陳默的目光灼灼,直視著她,「我想將這筆錢,以及後續所有的撫恤金和軍餉,全部存入中央銀行,設立一個專項帳戶。」

  俞秋月的美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陳默沒有停頓,將自己的構想全盤托出。

  ……




  陳默的內心對眼前這個天生麗質的女孩子也有了好感,尤其是對方沒有任何思考就同意他計劃的時候。

  計劃是陳默制定的,他自己很清楚其中的困難。

  但俞秋月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而俞秋月對於陳默這個人已經不能用好感來形容了,已經有了一些別樣的情緒。

  不知不覺,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了九點半。

  「時間不早了。」

  俞秋月看了一眼手錶,有些意猶未盡。

  「我送你。」

  陳默立刻起身。

  走出維也納咖啡館,夜晚的涼風拂面而來,吹散了室內的燥熱。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司機見到兩人出來,立刻下車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是俞濟時派來的車。

  陳默沒有讓司機代勞,他快步上前,一手扶著車門頂,一手將車門拉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姿勢依然有些僵硬,但卻無比認真。

  「謝謝。」

  俞秋月沖他笑了笑,優雅地彎腰坐了進去。

  陳默替她關上車門,後退一步,對著車內的她,微微頷首。

  轎車緩緩啟動,匯入南京城的車流。

  陳默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對紅色的尾燈,直到它消失在街角的拐角處,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

  南京城的第三天,晨光熹微。

  陳默依舊是那身筆挺的上校軍服。

  他獨自一人,走到了中央銀行的門口。

  這一次,沒有副官引路,也沒有頂頭上司的安排。

  俞秋月早已等在銀行的貴賓接待室內,她今天穿了一身得體的銀行職員套裙,長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顯得幹練而專注。

  沒有多餘的寒暄。

  陳默將匯票遞給俞秋月。

  「都在這裡了。」

  「我已經和行長打過招呼,專項帳戶已經設立完畢,名稱就叫『甘泉』。」俞秋月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帳戶的憑證和初步章程,你看一下。」

  她的專業與高效,讓陳默心中一定。

  他甚至沒有去細看那份文件,只是將它鄭重地收好,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

  這四個字,比任何繁瑣的交接手續都更有分量。

  俞秋月的眼神微微一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事情辦完,陳默沒有片刻停留,轉身離開了銀行。

  陳默十分清楚,從這一刻起,他與俞秋月的命運,已經和這五萬塊銀元一起,被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

  下午,陳默去了陸軍軍官學校。

  在操場的一角,他見到了正在進行隊列訓練的姚子青和林暉。

  比起在補充團的時候,兩人都曬黑了,也更精壯了,眼神里多了幾分軍校生特有的堅毅和銳氣。

  「謙光!」

  看到陳默,兩人又驚又喜,立刻跑了過來。

  陳默笑著捶了姚子青一拳。

  當晚,三人找了個校外的小酒館,點了幾碟花生米,幾瓶劣質的白酒。

  「謙光,你現在可是南京城的大紅人!」林暉喝得滿臉通紅,興奮地說道,「報紙上都說你是英雄,委座欽點的青年才俊!」

  姚子青則要沉穩許多,他給陳默滿上一杯酒,沉聲問道:「謙光,外面的風聲,是真的嗎?上面……真的要加大力度去江西『剿匪』?」

  陳默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中琪,」陳默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與他碰了一下杯,酒液在杯中晃蕩,「你現在,就是要把本事學紮實。畢業以後,不管分到哪裡,記住一點……」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先想辦法活下來。」

  姚子青愣住了,顯然不明白陳默話里的深意,只當是戰場老兵對後輩的樸素關懷,重重地點了點頭:「謙光你放心!」

  陳默仰頭,將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喉嚨里火燒火燎。

  ……

  1933年,在南京高官們的觥籌交錯和上海灘的歌舞昇平中,悄然流逝。

  對陳默而言,這是忙碌而壓抑的一年。

  一批又一批的新兵被招募到杭州的補充團駐地,他們大多是破了產的農民和失了業的工人,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

  陳默和王虎像瘋了一樣操練他們。

  他教他們如何規避炮火,如何挖散兵坑。

  陳默想讓他們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然而,每當一批新兵訓練成型,剛剛有了幾分老兵的模樣,一紙調令就會從南京發來。

  整營、整連的士兵被補充進第八十八師的主力部隊,然後登上南下的火車。

  目的地,江西。

  陳默站在月台上,看著一列列遠去的軍車,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龐從窗口探出來,沖他敬禮,高喊著「團座保重」。

  他的心,一次比一次沉。

  唯一能帶來些許慰藉的,是每個月從南京寄來的信。

  信封里是「甘泉」帳戶的詳細流水。

  俞秋月用她驚人的金融天賦,將撫恤金的發放網絡鋪設到了全國各地。

  每一筆錢,都通過銀行匯款,精準地送到了陣亡、傷殘弟兄的家人手中,分毫不差。

  信紙的末尾,總會有一行娟秀的字跡。

  「一切安好,勿念。秋月。」

  ……

  1934年,風聲更緊。

  這一次的調令,不再是那些無名無姓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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