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聲一收,臉色變得嚴肅而鄭重,讓人拿過來一份嘉獎令。
「謙光,你聽好了。」
「『獨立旅旅長陳默,作戰勇猛,智計無雙,於敵指揮部內,陣斬日軍陸軍大佐山田幸助,功在黨國,茲擢升為陸軍少將銓敘軍銜,以示嘉獎!望再接再厲,為黨國續創奇功。』」
羅灼鷹一字一句地念完,將電報拍在桌上。
「校長親筆!侍從室直接下發的嘉獎電!這個分量,你自己掂量掂量!」
陸軍銓敘少將!
陳默沒有狂喜,也沒有激動,腦海里閃過很多……
看到陳默沉默不語,眼神反而愈發深沉,羅灼鷹臉上的欣賞之色更濃。
不驕不躁,是個能成大事的樣子。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看似隨意地問道:「謙光,跟我說句實話。昨晚羅店,鬼子陣地上的動靜也是你乾的吧?!」
施北衡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了陳默的臉上。
「是的,長官!」
聽到陳默乾脆利落的承認,羅灼鷹非但沒有驚訝,反而暢快地一拍大腿,眼中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
「我就知道是你小子!」
他笑罵道:「好傢夥,前腳端了人家的聯隊指揮部,後腳就摸了人家的炮兵陣地,還用人家的『特種煙』把鬼子自己給熏了個半死。」
「這他娘的要是寫成評書,都得說書先生是胡編亂造!」
一旁的施北衡也忍俊不禁,補充道:「何止是胡編亂造。昨晚我們收到戰報,說日軍陣地大亂,我還以為是他們自己炮兵喝多了。誰能想到,背後是這麼一出神仙手筆。」
陳默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功勞,有時候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羅灼鷹是什麼人?
保定軍校的老大哥,察言觀色的本事爐火純青。
見陳默這副沉穩模樣,心裡更是高看了幾分。
這小子,不僅仗打得好,還不貪功,不冒進,是個天生帶兵的帥才。
「謙光啊,」羅灼鷹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你這次,雖然是為我們出了口惡氣,但以後這種親臨前線的事情還是少干。」
話雖如此,但他語氣里的愛護之意,卻絲毫沒有掩飾。
「是,長官教訓的是。」陳默立刻應道。
「行了,別一口一個長官了。」羅灼鷹擺擺手,站起身來,「走,到了飯點了,今天就在我這軍部吃,我讓炊事班給你小子加兩個硬菜!」
他不由分說地攬住陳默的肩膀,態度親熱得像是在對待自己的子侄輩。
「羅長官,這……」
「這什麼這?讓你吃就吃!吃完飯,給我滾回你的獨立旅,好好休整!接下來,有的是硬仗要打!」
午飯的氛圍很是融洽。
席間,羅灼鷹絕口不提軍事,只是拉著陳默聊些家常,從黃埔的趣聞聊到浙江的風土人情,再到家長里短,無話不談。
陳默應對得滴水不漏,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得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頓飯吃完,羅灼鷹親自將陳默送到軍部門口,臨別前,他重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謙光,好好干!校長那邊,對你可是寄予厚望。」他壓低聲音,意有所指地說道,「以後有什麼難處,只要不違背原則,隨時來找我。」
「多謝羅長官。」陳默再次敬禮。
看著吉普車消失在街道盡頭,施北衡走到羅灼鷹身邊,輕聲道:「軍座,您對這個陳謙光,可真是另眼相看啊。」
羅灼鷹望著遠處,目光深邃:「你不懂。這種人,是為戰爭而生的。亂世里,他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刀。更重要的是,結交一份善緣終是不會錯的。」
……
回到獨立旅在嘉定縣城的臨時駐地,喧囂和熱鬧被隔絕在外。
空氣中,依舊飄蕩著淡淡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陳默跳下車,看著營地里那些或清洗武器、或縫補軍裝、或靠著牆根打盹的士兵,他們臉上帶著戰火薰陶出的疲憊與麻木,但眼神深處,卻有一股不屈的火焰在燃燒。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回到了自己的臨時指揮部。
王世希和陸明已經在這裡等候,桌上擺著一摞厚厚的陣亡、傷殘士兵撫恤名單。
「旅座。」
「情況怎麼樣?」陳默拿起名單,一頁一頁地翻看,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王世希的聲音有些沙啞,「撫恤金的發放已經開始了,只是……我們帶來的銀元,快要見底了。」
陳默翻看名單的手指停頓了一下,隨即合上。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沉聲道,「告訴弟兄們,校長的嘉獎很快就到。不光有委任狀,還有咱們最需要的東西。」
他不相信第三戰區送來的只有一張委任狀,別的東西一樣也沒有。
他等得起。
但有些人,有些事,卻等不起了。
簡單交待了幾句後,陳默回到了單獨給他準備的房間休息,同時意識沉入了腦海中的三維地圖。
地圖迅速縮放,從嘉定縣城上空,一路向東,最終鎖定在了羅店以東,寶山附近的區域。
地圖上,代表友軍的藍色光點和代表日軍的紅色光點犬牙交錯,擠壓在一起,構成了一片慘烈的血肉磨坊。
陳默的目光,最終停在了標註著「583團」的防區內。
他將地圖放大到極致,找到了兩個對他而言無比重要的藍色光點。
【林暉,583團2營中校營長】
【姚子青,583團3營中校營長】
兩個光點的位置,正處於整個防線最突出、最危險的尖角上,三面都被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包圍。
看著地圖上那兩個熟悉的名字,陳默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為要好的兄弟,因此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犧牲。
二人自中央陸軍軍官學校進修以後,全部被分配到第98師。
寶山方向的戰鬥同樣慘烈,第98師全師在這裡陣亡超過5000人左右。
「……接下來,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想起了自己對那三十名突擊隊員說的話。
這,才是他口中那件「更重要的事」!
救他們!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無法遏制。
陳默十分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干預友軍指揮?
擅自撤離陣地?
可那又如何?
陳默是誰?
他是校長的家生臣、乾女婿,是民國十五年的天子門生,是三十歲出頭的少將旅長。
他更是宋美齡乾女兒的好丈夫,是救校長於水火的好學生。
就憑這些,這天下能定他罪的,只有校長一人!
其他人,誰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