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寶山縣城,已是一座燃燒的地獄。
這裡的空氣中,每一粒塵埃都浸透了火藥、鮮血與焦屍混合的惡臭。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不間斷的槍聲,從幾個小時前開始,就未曾有過片刻的停歇。
夯土的城牆上布滿了猙獰的豁口,殘破的屋檐在沖天火光中,勾勒出如同鬼魅般的剪影。
地面上,彈殼與血水交融在一起,屍體橫七豎八,早已分不清敵我。
「轟!」
日軍的九四式輕戰車發出咆哮,履帶碾過一具殘缺的屍體,炮塔轉動,7.7毫米機槍噴吐出致命的火舌,將一段殘牆後的國軍機槍陣地徹底打啞。
緊隨其後,鬼子步兵端著三八大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湧向一處剛剛被重炮炸開的巨大缺口。
就在這片戰場側翼地帶,一處斷壁殘垣的陰影里,十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城內。
為首的王虎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身後的隊員打了個手勢。
「噠噠噠——!」
其手中的MP28衝鋒鎗,一個長點射,瞬間將十幾頭正試圖從側翼包抄的鬼子攔腰掃倒。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壓制,更換彈匣,一氣呵成。
身旁的隊員配合的很默契,兩顆手榴彈劃出精準的拋物線,在日軍後續部隊的人群中轟然炸開,血霧與殘肢沖天而起。
他們這支小小的突擊隊,憑藉著遠超常規部隊的精良裝備與戰鬥素養,如同一把燒紅的匕首,硬生生在混亂的巷戰中,撕開了一條通往城內指揮部的血路。
幾經輾轉,王虎終於衝到了一座被炮火削去半邊屋頂的宗祠前。
這裡,是三營的臨時指揮所。
王虎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那個站在門口,正用幾乎失聲的嗓子,竭力指揮著戰鬥——營長,姚子青。
姚子青的軍裝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硝煙燻得漆黑一片,臉上滿是乾涸的血污與塵土。
他一手扶著殘破的門框,另一隻手緊握著一把中正式步槍。
每當一次日軍的衝鋒被打退,他都會用盡全力,為僅存的弟兄們大聲鼓勁,這道聲音是此間戰場僅剩的安慰劑。
「長官好!卑職是第三戰區直屬獨立旅警衛連連長王虎。」
王虎立正敬禮的同時報出了自己的番號。
姚子青回禮的同時,反問道。
「是的,長官!」
「你們不是應該在羅店方向嗎?怎麼會在這裡?!」
王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攙扶,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姚營長!我是奉了旅座的命令來的!」
「他讓我無論如何,都要把你和林暉長官安全帶出去!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突圍的路線!」
聽到「林暉」的名字以及「帶你出去」這幾個字,姚子青先是愣住了。
那雙眸子裡,似乎黯淡了一瞬,隨即,又重新明亮,多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姚子青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張布滿血污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釋然的,甚至帶著一絲暖意的微笑。
他輕輕掙脫王虎的手,轉頭看了一眼身後。
宗祠里,那些同樣滿身血污、疲憊不堪,卻依舊將槍口對準外面的士兵,他們的人數,已經不足一百人。
他又望向城外。
「啪。」
姚子青拍了拍王虎的肩膀,那笑容里沒有半分絕望,反而是一種託付摯友般的坦然。
「替我告訴謙光,」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輩子,能和他做兄弟,我姚子青……值了。」
「告訴他,下輩子,我們還做兄弟。」
王虎急了,魁梧的身軀因為激動而顫抖,眼眶瞬間通紅,他再次死死抓住姚子青的胳膊,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姚營長!你這是幹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旅座還在等你!我們能衝出去的!我們一定能衝出去的!」
姚子青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眼神……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後那些傷兵殘兵,又重重地跺了跺腳,指著腳下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我走了,他們怎麼辦?」
「這寶山……怎麼辦?」
「我姚子青是軍人,軍人的身後,就是國土!不能退,也退不得!」
他深吸一口氣,將隨身攜帶的一把配槍塞進王虎的手中,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仿佛在交代最後的遺言。
「告訴謙光,替我……照顧好我的妻兒。」
「還有林暉那小子……讓他好好活著。」
「就行了。」
話音剛落,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呼嘯聲從天而降!
一枚重磅炮彈,在宗祠不遠處轟然爆炸!
「轟隆——!」
巨大的衝擊波,將門口的所有人都狠狠掀翻在地。
王虎的耳朵里一陣轟鳴,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
日軍的總攻,開始了!
潮水般的敵人,這一次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缺口,每一個被炸開的牆角,瘋狂地涌了進來!
「走!快走!」
姚子青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推開還想說什麼的王虎,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最後的咆哮:「把我的話帶到!這是命令!!」
說罷,他不再看王虎一眼。
彎腰,從一名犧牲的士兵身旁,撿起一把槍。
他翻身躍出最後的掩體,對著身邊的弟兄,發出了石破天驚的最後怒吼:
「弟兄們!」
「殺身成仁,就在今日!」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跟我守住陣地!!」
姚子青帶著剩餘的士兵開始防守陣地。
王虎這邊本來是想採用下下之策將姚子青打暈帶走,奈何,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王虎只能是尊重各自的選擇。
「撤——!」
王虎長嘆一聲後,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此刻,時間已經是9月6日6時左右,天馬上就要亮開了。
王虎只能是帶著林暉撤退了。
……
上午10時左右。
那面在炮火中屹立了整整六天六夜的青天白日旗,在最後一名守軍倒下後,終於被炮火撕碎,緩緩墜落。
姚子青營長在戰鬥最後時刻,不幸被彈片擊中腹部,導致腸子外露,最終英勇犧牲。
寶山,失守。
整條防線產生結構性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