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必須讓他們走!」
陳默沉聲說了一句。
下關方向,雖然全城已經進入戰時狀態,但此刻的下關碼頭依舊是車水馬龍,絲毫看不出大戰將至的恐慌。
郵輪的汽笛聲、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一曲虛假的繁榮。
他們不知道,地獄的使者,已在百里之外磨刀霍霍。
他們更不知道,那句「與南京共存亡」的口號,對他們而言,不是定心丸,而是催命符。
『等不了了!』
陳默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多等一分鐘,就可能有成千上萬的人,在未來的某一天,失去逃生的機會。
他不能把希望寄託於這些平民的自覺,更不能指望唐忽悠那份漏洞百出的作戰計劃。
「備車!去黃浦路官邸!」
陳默抓起軍帽,大步流星地衝出臨時指揮部,留下了還在愣神的張世希。
等陳默走後,張世希這邊也開始行動起來。
大撤退的計劃開始進入預先準備階段。
……
吉普車在進入戰時狀態的南京城裡一路上到處都是哨卡。
街壘、沙包、鐵絲網……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在被武裝起來,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陳默的目光掠過那些茫然、好奇甚至帶著一絲麻木的市民面孔。
很快,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了黃浦路官邸門前。
「校長!學生陳默,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面陳!」
陳默幾乎是不等侍從進行通傳,就已經闖進了校長的辦公室,聲音洪亮,帶著不容拒絕的急切。
辦公室內,校長正對著一幅巨大的南京城防地圖凝神思索,聽到聲音,他緩緩轉過身,眉頭微蹙。
「謙光,何事如此失態?」
同時,揮手示意侍從退下。
「校長!」陳默一個立正,「南京城內五十萬百姓,必須立刻開始撤離!」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晴天霹靂。
校長臉上的不悅瞬間轉為震驚,隨即又沉了下去,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胡鬧!」他低喝一聲,「唐孟瀟剛剛才向全國、向世界宣布,將與南京共存亡!現在就組織民眾撤退?」
「這豈不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們未戰先怯,南京守不住了?!」
「軍心何在?民心何在?國際觀瞻何在?!」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般砸來。
陳默卻挺直了胸膛,迎著校長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校長!面子重要,還是五十萬條人命重要?!」
他上前一步,將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那是他讓人快速整理的,關於日軍在東三省、在淞滬戰場種種暴行的情報匯總。
「東三省的『萬人坑』還不夠觸目驚心嗎?淞滬沿線那些被屠戮的村莊還不夠血流成河嗎?!」
「學生可以斷言,日本人就是一群毫無人性的畜生!我們把他們打得越痛,他們進城之後,報復的手段就會越殘忍!」
校長的臉色愈發陰沉,他當然知道日軍的殘暴,但他需要權衡的東西太多。
政治、軍事、外交……這是一個龐大的棋局,每一步都牽一髮而動全身。
看著校長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猶豫,陳默知道,必須下猛藥了。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站得筆直,目光中所有的鋒芒盡數收斂,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懇切。
「乾爹。」
輕輕的兩個字,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讓整個辦公室瞬間落針可聞。
校長的身軀猛地一震,握著地圖邊緣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這是陳默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場合,用這個稱呼。
就算是當時和俞秋月結婚的時候,陳默對他的稱呼依舊是「校長」。
可現在……
「請您相信我。」陳默的聲音變得低沉,卻字字誅心,「一旦城破,日軍必然會拿手無寸鐵的百姓泄憤開刀!到時候,南京城將血流漂杵,屍積如山,您我,都將成為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
校長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陳默沒有停,他拋出了自己最後的殺手鐧。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如果城破之時,五十萬驚慌失措的百姓湧上街頭,與我們正在撤退的部隊混雜在一起,會發生什麼?」
「下關唯一的生路,會被堵得水泄不通!」
「屆時,人踩人,人擠人,潰兵和百姓將同歸於盡!」
「我們好不容易集結在南京的十幾個師,這最後一點百戰精銳,可能會因為一場混亂的撤退,被日本人堵在城裡,全軍覆沒!」
「轟!」
這番話,直擊校長的內心深處!
全軍覆沒!
最後的精銳!
這兩個詞,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柔軟、最在意的地方。
那些德械師,那些黃埔系的骨幹,是他維系統治的根基!
為了組建這些部隊,他耗費了多少心血和金錢!
若是這些部隊因為一場混亂的撤退而葬送在南京……這個後果,他承擔不起!
之前所有的政治考量、國際觀瞻,在「精銳盡喪」這個可怕的前景面前,瞬間變得無足輕重!
校長的臉色由陰沉轉為煞白,又從煞白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圖上,那張標註著無數軍事符號的地圖。
「好……好……好一個陳謙光!」
他指著陳默,手指都在發抖,半晌,一聲長嘆過後。
校長頹然地在椅子上坐下,又猛地站起,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
陳默靜靜地站著,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不知過了多久,校長停下腳步,眼睛盯著陳默。
「我給你權力!」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從現在開始,我任命你為『南京戰時軍民疏散委員會』總指揮!」
「除南京衛戍司令部以外,其餘的警察廳、市政府……所有部門,上至廳長,下至保甲,全部歸你節制!人、船、車,一切資源,由你統一調配!」
「我只有一個要求,」校長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用最快的速度,把人給我撤出去!越多越好!尤其是那些孩子的命!」
「是,乾爹!」
陳默猛地挺胸,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鏗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