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太高估日本人的戰略眼光了。
日本有大戰略嗎?
根本沒有。
日本高層缺乏偉大的政治家,目光短淺到了極致。
他們的戰略,從來都是被前線中下級軍官的「下克上」推著走的。
九一八事變,關東軍先斬後奏。
一·二八淞滬事變,海軍擅自行動。
華北事變,駐軍司令部自作主張。
每一次,日本大本營都是被拖進泥潭之後,再咬著牙追認既成事實。
校長以為日軍會像正常國家一樣權衡利弊、見好就收。
但軍國主義的本質就是——賭。
賭贏了加注,賭輸了掀桌。
從來沒有「理性收縮」這個選項。
所以,關東軍敢不敢南下?
敢。
日本大本營敢不敢增兵到十個師團以上?
敢。
他們什麼都敢。
因為他們瘋了。
而你不能用正常人的邏輯,去預判一個瘋子的行為。
陳默深吸一口氣,按住椅子扶手,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大廳內的掌聲和附和聲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齊刷刷轉向陳默。
校長的眉頭微微一蹙,但很快舒展開來,帶著一種長輩看小輩的寬和。
「謙光,你是有什麼想說的嗎?」
陳默沒有急於開口。
他掃視了一圈會場。
湯恩伯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李宗仁微微側身,目光複雜。
其餘將領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漠然。
陳默轉向校長,開口了。
「校長。」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落針可聞的大廳里,清晰得像一把刀割過桌面。
「您剛才說的三條理由,我將逐條對其進行另一層解釋和分析。」
此言一出,整個會場的空氣都變得有些冰冷。
湯恩伯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瞪向陳默。
校長的眼皮跳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沒了。
「第一條,您說日軍兵力捉襟見肘,關東軍不敢南下。」
陳默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但您忘了一件事。九一八事變的時候,關東軍只有一萬多人,東北軍有三十萬。」
「關東軍請示大本營了嗎?沒有,他們直接開打了。」
「事後大本營追認了既成事實,因為他們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前線軍官。」
「這是九一八的邏輯,也是日本軍部從始至終的邏輯。'不擴大派'贏過幾次?一次都沒有。」
陳默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關東軍敢不敢抽調精銳南下?」
「答案是——他們已經在動了。」
會場譁然。
李宗仁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說什麼?」
「青島港和天津港,四天之內連續有大量運輸船靠岸。」陳默沒有解釋情報來源,語速加快,「關東軍第14師團的先頭部隊已經完成集結。另外,從華中派遣軍所抽調的部隊,也正在陸續登陸。」
「就以我所掌握的消息來看,華北方面軍的第一軍也會協同此次作戰。」
陳默之所以會說這句話,就是給在場的某些人聽的。
香月清司的第一軍下轄下轄第14、第20、第108、第109師團在山西可是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校長臉上的紅光一點一點褪去。
「第二條。」陳默豎起第二根手指,「您說國際形勢對我們有利,美英蘇法會牽制日本。」
「校長,國際政治只講利益,不講道義。美國的中立法還沒廢除,英國正忙著和落榜美術生玩綏靖。蘇聯倒是想給日本找麻煩,但史達林更想讓中日兩敗俱傷。」
「指望列強救中國?」
陳默的聲音陡然加重。
「如果列強靠得住,何須我們自己流血?」
沒有人說話。
校長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第三條。」陳默的第三根手指立起來,指節發白,「您說日軍大本營內部分裂嚴重,'不擴大派'占了上風。」
「這條最致命。」
陳默轉向李宗仁。
「李長官,您收到的那份關於日軍內部分歧的情報,來源是什麼渠道?」
李宗仁一愣,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參謀長徐祖詒。
「這是……第二廳轉來的。」
「第二廳的情報源頭呢?」
李宗仁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陳默冷笑。
「那份情報,是日軍故意泄露給我們的。」
大廳內像炸了一顆悶雷。
「不可能!」湯恩伯騰地站起來,「你憑什麼這麼說?你有什麼證據?」
陳默看都沒看他。
「日軍參謀本部的確存在'擴大派'和'不擴大派'的爭論,這是事實。但爭論的結果,早在十天前就已經出來了——擴大派大獲全勝。」
「他們之所以把爭論的過程泄露給我們,就是為了讓我們相信日軍無力再戰,從而安心留在徐州,等著被包餃子。」
「這叫戰略欺騙。」
陳默一字一頓。
湯恩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宗仁的臉色變得鐵青。
校長的手,無聲地攥緊了拳頭。
「臨沂,已經丟了。」
陳默扔出最後一顆炸彈。
「什麼?!」
李宗仁猛地拍桌站起。
「張自忠和龐炳勛的部隊在臨沂被日軍第五師團猛攻一天,傷亡過半,被迫後撤。他們的求援電報被日軍電磁干擾截斷,根本發不進徐州。」
「三天了,長官部收到的所有前線通報都是'一切正常'。」
陳默的目光掃過全場,像一盆零度的冰水從每個人頭上澆下去。
「不止臨沂。日軍在嶧縣、棗莊已經展開偵察搜索行動。蘇北方向有日軍部隊北上的跡象。魯西的日軍也在向豐縣、沛縣集結。」
「一張無形大網,已經撒下來了,但還沒有包圓。」
「我們不是獵人,我們才是獵物。」
死一般的沉寂。
湯恩伯跌坐回椅子上,臉色慘白。
那些幾分鐘前還在高談闊論的將領們,此刻一個個如喪考妣。
校長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默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校長抬起頭,看著陳默。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到幾乎冰冷的審視。
「謙光。」
校長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前排的人能聽見。
「你說了這麼多,是想讓我撤兵?」
陳默直視著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