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明白人。」李宗仁嘆息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軍委會，還有戰區長官部，昨晚開了一個碰頭會。關於你們警衛集團軍接下來的布置，做了一個綜合的決斷。」
陳默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李宗仁，等候下文。
「為了確保切斷平漢線的任務萬無一失，我們需要你這把最鋒利的尖刀。」李宗仁注視著陳默的眼睛，語調平緩，「上面決定，讓你把駐守在南昌的警衛集團軍主力，全線撤出。南昌的防務，移交給第三戰區和第九戰區的友軍。你們即刻北上，向鄂北豫南集結。」
這句話一出，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陳默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水的苦澀。
李宗仁見陳默沉默不語，以為他心裡有怨氣，連忙出言寬慰：「謙光，我知道南昌是你們警衛集團軍弟兄們拿命換回來的防區。讓你們讓出來，確實有些不近人情。但這絕不是褫奪你的兵權，而是大局需要。」
「德公言重了。」陳默放下茶杯，嘴角揚起一抹淡然的弧度，「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既然是軍委會和長官部的統一決斷，我陳默絕無二話。回去之後，我立刻讓參謀處擬定撤防和移交的計劃。」
李宗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沒想到陳默竟然答應得如此痛快，連半句討價還價的話都沒有。
「你能體諒上面的難處，這就好辦了。」李宗仁站起身，走到陳默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後勤補給方面，長官部絕對優先滿足你們警衛集團軍。到了平漢線，有你們建功立業的時候。」
片刻後，陳默走出休息室，帶著張世希徑直離開了聖經學校。
黑色轎車行駛在南嶽曲折的山道上，雨刷器刮動著擋風玻璃上的細雨，發出單調的聲響。
車廂里，張世希聽完陳默簡述的會議補充命令後，眉頭直接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的鋼筆都在公文包上劃出了一道深痕。
「總座，上面這是什麼意思？」張世希實在沒忍住，語氣中透著濃濃的不甘，「咱們在南昌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防禦工事都修得跟鐵桶一樣。現在一句話，讓咱們撤出來，把果子讓給別人？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陳默靠在車座上，偏頭看著窗外倒退的松樹，手指在真皮座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
「老實人？」陳默輕笑了一聲，收回目光看向張世希，「世希啊，你跟了我這麼久，怎麼還是只看得到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張世希愣了一下，有些錯愕地看著陳默：「總座，難道我說錯了嗎？南昌可是軍事重鎮，咱們拱手讓人，底下的弟兄們心裡也會有落差的。」
「你真以為，南昌現在是一塊肥肉？」陳默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深沉起來。
他拿起旁邊的一份華中地區軍事地圖，攤開在兩人中間。
「你看看這地形。」陳默用手指點在南昌的位置，「南昌周邊一馬平川，北面是鄱陽湖，西面是九江，東面是浙贛鐵路。它就像是一塊凸出在我們陣線前沿的孤地。」
「日本人現在確實是在舔舐傷口，但岡村寧次是個睚眥必報的人。」陳默的指尖在地圖上重重敲了兩下，「一旦冬季大攻勢打響，各地戰火一燒，日軍第11軍在四面受敵的情況下，必然會尋找一個軟柿子捏，以此來提振士氣。」
「之前有我在，岡村寧次不敢動手動腳。可現在，我一旦撤離，那消息就會不脛而走，甚至我都懷疑奉新、靖安一帶的日軍已經在盯著這塊肥肉。」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軍委會，乃至第五戰區長官部有沒有日本人的眼線又或者是收賣的人。」
張世希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明白了。總座的意思是，這塊燙手山芋，趁著現在上面下令，咱們順水推舟扔給別人？」
「這叫服從軍令。」陳默糾正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德公說得對，拳頭要收回來打出去才有力氣。平漢線雖然也是硬仗，但鄂北豫南有山地可以周旋，進可攻，退可守。最關鍵的是，在那裡打機動作戰，主動權在咱們自己手裡。」
「高，還是總座看得透徹。」張世希長長地呼出一口胸中的悶氣，「那咱們等會議結束回去就立刻準備移交防務。」
陳默將地圖疊好，妥善收起。
車窗外，南嶽衡山的秋雨下得越發稠密，雨滴砸在車頂上，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聲響。
山道蜿蜒，兩旁的蒼松翠柏在雨霧中顯得影影綽綽。
「總座，既然咱們要讓出南昌，那這交接的活兒，該怎麼個干法？」張世希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不小心飄進車窗的雨水，「咱們在城防上可下了血本。那些鋼筋混凝土的地堡，還有大批還沒來得及消耗的彈藥基數。這要是原封不動地留給第三戰區和第九戰區，咱們豈不是虧大了？」
陳默轉過頭，看著張世希那有些心疼的表情，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誰告訴你，我要原封不動地留給他們了？」陳默身姿放鬆，「工事帶不走，自然只能留下。但武器彈藥、被服糧秣，一粒米都不許落在別人手裡。咱們去鄂北，處處都需要補給。你回去之後，立刻擬定一份物資後撤計劃。」
張世希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屬下明白。」張世希連連點頭，「我這就安排輜重團和工兵團，連夜搬運。給接防的友軍留幾座空堡壘就行了，他們要是嫌棄，有本事自己去長官部申請物資。」
「動作要快，這幾天我們在南嶽開會，正好是個幌子。不要大張旗鼓，分批次往江北方向轉運。」陳默囑咐了一句。
汽車在雨中疾馳，將山頂上的陰冷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