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城中心大道,雄鷹家族那輛加長版的豪華馬車平穩地碾過青石板路。
車廂內,昂貴的隔音法陣發出細微的嗡鳴,將窗外喧鬧的叫賣聲、馬蹄聲徹底隔絕。
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水晶燈盞里魔法火焰跳動的輕微噼啪聲。
空氣沉悶,仿佛暴雨將至。
凱撒坐在對面,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胸膛劇烈起伏。
他已經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剛才那番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
扶持一個沒權沒勢的傀儡公主,去對抗三個根基深厚的王子。
這在任何人聽來,都是瘋子的囈語。
「林凡……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瘋子?」
林凡晃了晃酒杯。
瘋子?
放著好好的億萬家產不繼承,放著頂級的貴族生活不過,非要去扶持一個沒人要的落魄公主。
確實挺瘋的。
「稍微有點。」林凡實話實說,「畢竟正常人干不出這種事。」
凱撒慘笑了一聲。
「我也覺得我瘋了。」
「但我沒得選。」
凱撒轉頭看向窗外,雖然隔著帘子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好像透過了這層厚厚的絲絨,看到了那個正在腐爛的王國。
「你知道雄鷹家族在別人眼裡是什麼嗎?」
「銀月城首富?四大貴族之一?掌握著銀月城命脈的商業巨頭?」
凱撒自嘲地搖搖頭。
「其實,在王室眼裡,我們就是一頭豬。一頭養在圈裡,吃得肥頭大耳,隨時等著挨宰的豬。」
凱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怒火。
「大王子要軍費,找我們要。二王子修宮殿,找我們要。三王子搞外交,還是找我們要!」
「給錢就算了,還得跪著給!還得笑著給!還得感恩戴德地說一聲『謝殿下賞臉』!」
「憑什麼?」
凱撒猛地錘了一下真皮座椅,發出沉悶的響聲。
「錢是我們賺的,礦是我們挖的,商路是我們拿命跑出來的。憑什麼他們一句話,就要拿走我們幾代人的心血?」
「我不服。」
林凡靜靜地聽著。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凱撒這副模樣。
平日裡的凱撒,是個只會「買買買」的傻富二代,是個把「快樂」掛在嘴邊的樂天派,是個哪怕被坑了也只會哈哈一笑的冤大頭。
但現在看來,哪怕是地主家的傻兒子,心裡也藏著一本帳。
當負重快把脊樑壓斷的時候,傻兒子也就不得不長大,不得不露出獠牙。
「所以,你想反?」
林凡抿了一口氣酒,語氣平淡。
這個字一出,車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凱撒身體僵了一下。
凱撒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想要用更委婉的詞彙來修飾。但在林凡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黑色眼眸注視下,一切偽裝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沒有否認。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反而燃起了一團火。那是野心的火,也是復仇的火。
「我不是造反。」
「我是……為了活路。」
「大王子剛愎自用,是個只知道殺戮的戰爭狂人。二王子貪得無厭,是個永遠餵不飽的吸血鬼。三王子陰險狡詐,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偽君子。」
「這三個人,無論誰上位,雄鷹家族都沒有好下場,這個國家的商人、平民,都沒有好下場。」
「既然他們不給我們活路,那我就換個人來坐那個位置!」
……
「換成夏洛特?」
「對!她什麼都沒有,她是皇室的棄子。但正因為她什麼都沒有,所以她才最需要我們。」
「她是一張白紙,是張絕佳的王牌!」
凱撒盯著林凡,眼神灼熱。
「林凡,你是已經是大魔法師了,你有實力,有潛力,你有那支恐怖的亡靈軍隊。」
「而我,有錢!」
「我在後面給你輸血,給裝備,給魔晶,給捲軸!你要什麼我給什麼!」
「我們把夏洛特推上去。」
「把那三個垃圾王子拉下來!」
「等到她戴上王冠的那一天,你就是王國的守護神,是攝政王!我就是王國的財政大臣!」
「到時候,我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們可以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
「一個公平的,講道理的,哪怕是商人的私產也能得到神聖不可侵犯的保護的秩序!」
凱撒一口氣說完,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癱軟在座位上。他大口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林凡,等待著林凡最後的抉擇。
他在賭。
賭林凡的野心,賭林凡的膽量。
也在賭,他們之間在生死關頭建立起來的兄弟情義。
……
林凡沒有立刻說話。他慢慢
放下酒杯。
有意思。
有點意思。
凱撒的計劃,簡單粗暴,但卻意外地切中要害。
先把五公主的競爭者,全部拉下馬。
然後,扶持五公主登基。
最後,挾天子以令諸侯?
……
自己之前都沒想得那麼遠。
原本的計劃是找個偏僻的地方,苟起來,慢慢種田,發展紅色信仰,建立根據地,然後一點點蠶食這個腐朽的世界,最終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新國度。
但這有個最大的問題——合法性。
在這個神權和王權至上的世界,突然拉起一支隊伍說要搞革命,說要打土豪分田地,那叫叛亂,會被全世界圍剿。
雖然他不怕打仗,但沒必要一上來就開啟地獄模式。
但如果……
你是披著「皇家騎士團」的皮呢?
你是為了「正統」公主而戰呢?
你是為了維護「皇室尊嚴」而討伐逆賊呢?
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你可以在封地里推行你的新政策,可以說這是女王殿下的「仁政」。
你可以大肆擴軍,招兵買馬,可以說這是為了「勤王」。
你可以把那些反對的貴族領主,全部扒了皮直接掛路燈上,可以說這是為了「清君側」!
這簡直就是最完美的掩護!
而且,最關鍵的是。
凱撒給錢。
革命,最缺的是什麼?
是經費。
林凡之前還在發愁,光靠打魔獸賣魔核,什麼時候才能攢夠建立一支現代化魔法軍隊的錢。
養軍隊是吞金獸,養巨龍更是無底洞。
現在好了。
這個大土豪,哭著喊著要給自己送錢,還要幫自己搞後勤,還要幫自己處理那些麻煩的商業問題。
這種好事,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至於凱撒想要的「公平商業環境」?
那太簡單了。
這本來就是紅色信仰的一部分。
保護私有財產,打擊官僚濫用權力,建立法治社會。
這完全兼容啊!
大家的終極目標雖然有些偏差——凱撒是為了家族利益,林凡是為了天下大同。
但在「推翻舊王朝,幹掉那三個王子」這條路上,那是完全一致的。
這就是統一戰線!
林凡看著凱撒那張緊張得快要痙攣的臉。
感覺這傻小子,的確有點傻。
為了不坑兄弟,為了那點所謂的良心,竟然把這麼大的把柄直接送到了自己手上。
要是自己現在轉頭下車,把這番話賣給大王子,雄鷹家族明天就得被滅門,自己還能換個爵位噹噹。
但他還是說了。
這就是信任。
在這個利益至上的世界裡,這種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你的信任,比那些金幣珍貴的得多。
既然你拿我當兄弟。
那我也不能讓你輸。
林凡收起了漫不經心的表情,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坐直了身體,臉色變得嚴肅起來,那股屬於大魔法師的壓迫感瞬間瀰漫在車廂內。
林凡的聲音很沉,聽不出喜怒。
「學長。」
「你要知道,那三個王子勢力根深蒂固。大王子手裡握著北方軍團,二王子有南方商會的支持,三王子背後站著教會。」
「這事兒,很難。」
「一旦失敗,你我,還有我們的家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凱撒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是……拒絕了嗎?
也是。
這種會掉腦袋的事,哪個傻子會願意跟自己干呢?
自己憑什麼要求林凡陪自己去送死?
凱撒眼裡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原本挺直的脊樑也慢慢彎了下來。
「我……我知道。」
「是我太天真了。林凡,你就當我今天喝多了,什麼都沒說……」
「但是!」
林凡突然打斷了他,露出了一個讓凱撒感到無比熟悉的笑容。
那是當初在龍之谷,面對紅蓮巨龍時,那種瘋狂又自信的笑容。
「我這人,有個毛病。」
「我就喜歡挑戰高難度。」
「而且,你說得對。」
「憑什麼我們要看那些廢物的臉色?」
「憑什麼我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基業,要被那群蛀蟲隨意踐踏?」
「既然這王國爛透了,修修補補也沒意思,那我們就把它拆了,重新蓋個新的!」
「學長,這活兒,我接了。」
「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
「是為了咱們兄弟,以後能站著把錢掙了!」
站著!
把錢掙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狠狠地劈進了凱撒的心裡。
他渾身一顫,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多少年了。
雄鷹家族跪了多少年了。
哪怕腰纏萬貫,哪怕富可敵國,在那群權貴面前,永遠是跪著的。
現在,終於有人告訴他。
我們可以站著。
我們可以不用跪!
凱撒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林凡的手。
兩隻手在半空中緊緊握在一起。
「好!」
凱撒的聲音哽咽,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站著!把錢掙了!」
「林凡,從今天起,雄鷹家族,就是你的後勤部!」
「我們一起,改變這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