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三王子府邸。
金絲楠木雕花的穹頂下,空氣里流淌著一股子甜膩的薰香味道。
悠揚的豎琴聲在奢華的大廳內迴蕩。
亞歷克斯半躺在鋪著厚厚雪狐皮的軟椅上,手裡晃著一杯色澤如紅寶石般的精靈紅茶。
他微閉著眼,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和著那哀婉的節拍。
大廳中央,那個花大價錢請來的吟遊詩人,正閉著眼,一臉陶醉地撥弄著豎琴。
歌唱他親自「潤色」過的《王國的荊棘鳥》。
此時正唱到高潮部分。
「那帶刺的荊棘啊,刺穿了她的胸膛……」
「鮮血染紅了王國的土地,只為換來黎明的一束光……」
詩人唱到動情處,甚至硬擠出了兩滴眼淚,聲音都在發顫。
好詞。
真是好詞。
亞歷克斯嘴角根本壓不住地上揚。
這詞改得真絕。
還得是馬丁那個老東西,筆桿子裡藏著刀呢。
硬生生把夏洛特那個只會躲在牆角哭鼻子、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廢物點心,塑造成了一個為了王國、為了萬千子民,獨自一人背負著荊棘前行的聖女。
聽聽這詞,「鮮血染紅了土地」,「只為黎明的一束光」。
嘖嘖嘖。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是去拯救王國了。
這兩天,只要哪怕推開窗戶縫,都能聽見大街小巷在傳唱這首《王國的荊棘鳥》。
那些愚蠢的平民,一個個哭得跟死了親媽似的,恨不得衝到東門去給夏洛特磕頭。
這就對了。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輿論這東西,就是把火。
把它燒得越旺,那個坐在火堆上的人,就會被烤得越香。
只有死掉的英雄,才是最好的英雄。
只有死掉的妹妹,才是好妹妹。
等夏洛特在鐵爐堡被那幾百頭獅鷲撕成碎肉,等那些帶血的破布條被送回王都。
那時候,民眾的情緒就會到達頂點。
憤怒,悲傷,絕望。
這時候,他這位一直「默默支持」妹妹,為了妹妹悲痛欲絕的好哥哥,再站出來。
穿一身素縞,在大殿上掉幾滴眼淚,發誓要繼承妹妹的遺志,要為了王國掃平一切魔物。
那這股龐大的、足以衝垮一切的民望,不就順理成章地流進他的口袋了嗎?
大哥手裡有兵權又怎麼樣?
二哥有錢又怎麼樣?
在洶湧的民意面前,全都是渣渣。
這筆買賣,甚至不需要他動一根手指頭,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再花點錢請幾個寫手。
回報率簡直高得嚇人。
「賞。」
亞歷克斯隨手從桌上的金盤子裡抓了一把金幣,看都沒看,直接甩了出去。
金幣砸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比那豎琴聲還要悅耳。
吟遊詩人慌忙跪在地上,像是狗搶骨頭一樣,一邊磕頭一邊去撿那些金幣。
就在這時。
「砰!」
一聲響。
雕花木門,被人打開。
那個平日裡最懂規矩的黑袍心腹,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亞歷克斯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手裡的紅茶差點灑出來。
「慌什麼?」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心腹,「天塌了?」
黑袍人跪在地上,渾身都在抖,那是極度恐懼後的生理反應。
「殿……殿下!」
「剛剛收到東境防線傳回來的特急軍情!……鐵爐堡那邊,炸了!」
亞歷克斯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炸了就炸了,幾百頭獅鷲而已,夏洛特死了沒?」
「不是幾百頭……」黑袍人抬起頭,那張臉白得像死人,眼睛裡全是驚恐,「是……上萬頭!」
空氣突然安靜。
亞歷克斯掏耳朵的手僵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仿佛沒聽懂這個數字。
「多少?」
「上萬頭!」黑袍人聲音尖銳得變了調,「雷暴山脈里的獅鷲群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傾巢而出!逃回來的那些人都看見了,遮天蔽日!黑壓壓的一片把天都蓋住了!那不是獸潮,那是天災!」
三王子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膝蓋重重磕在茶几上。
「你……你說真的?」
他的聲音在發顫。
一萬頭雷霆獅鷲?
那是能把王都禁衛軍都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的恐怖數量!
哪怕是父王最精銳的軍團,也不過一萬編制而且!
夏洛特面對的,直接就是,一支王師啊!
「千真萬確!」黑袍人把頭磕在地上,「好幾個領主都嚇破了膽,連夜把城門焊死了!他們說……鐵爐堡徹底完了!那種規模的獸潮下,就算是塊鐵也得被嚼碎了!」
「五公主和雄鷹家族的那一千騎士團……怕是……怕是已經……」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但意思很明顯。
死定了。
絕無生還可能。
亞歷克斯呆立在原地,呼吸急促。
誰也沒想到,看起來就是個爛攤子的鐵爐堡,竟還藏著這麼大一顆雷?
如果當時他在大殿上為了那點名聲,腦子一熱接下了這差事……那現在在那等死的,就是他亞歷克斯!
太險了!
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成了獅鷲嘴裡的爛肉!
短暫的驚恐過後,一股無法抑制的狂喜湧上心頭。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一聲,隨後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啊!」
「本來以為夏洛特那個賤種還能稍微掙扎一下,沒想到啊沒想到,神明連她掙扎的機會都不給!」
「一萬頭獅鷲騎臉!嘖嘖嘖!」
還有雄鷹家族那個叫凱撒的傻缺,帶著一千精銳去送葬。以為是占了大便宜,結果這下好了,雄鷹家族元氣大傷,以後只能乖乖夾起尾巴做人,再也沒資格在他面前擺譜。
一箭雙鵰啊!
這就是命!
這就是天命所歸!
亞歷克斯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那副虛偽的悲痛,但眼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傳令下去,讓吟遊詩人加大力度!再加幾首悲歌!務必讓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我們的五公主殿下,是為了守護他們,才慘死在萬獸之口的!」
「本王子要親自為她守靈三天!」
「哈哈哈哈!」
……
鐵爐堡遭遇獅鷲天災的消息,插上了翅膀,在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格林頓王國。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東部行省。
距離鐵爐堡最近的幾個城邦,已經徹底亂套了。
領主們根本顧不上什麼貴族風度,一個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關門!快把城門關上!」
「開啟防禦法陣!最大功率!什麼?魔晶不夠?把庫房裡的全拿出來!命都要沒了還要錢幹什麼!」
「快!派信使去王都求援!就說獅鷲天災來了!鐵爐堡被啃食乾淨之後,下一個就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