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林閉上了那隻渾濁的獨眼。
黑暗中,那個畫面又浮現了出來。
那是六十年前,在地下三千米的黑礦坑裡。
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矮人,躺在一堆爛草蓆上,胸口像是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那是博林的爹,一個給領主老爺幹了一輩子活,最後卻連一口棺材板都沒混上的老鐵匠。
老爹臨死前,那雙枯樹皮一樣的手死死抓著博林的手腕,指甲嵌進了肉里,抓出了血。
「博林啊……」
老爹的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你要記住……咱們矮人……以前不是住在地洞裡的……」
「咱們以前住在最高的山上……咱們是山的兒子,我們的祖先,山丘之王……」
「咱們那時候……不用給誰下跪……咱們也能看太陽……也能挺直腰杆子……」
老爹說到最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漆黑的礦坑頂,像是要透過那厚厚的岩層,看到外面的天空。
然後,那隻手垂了下去。
老爹到死,都沒再看一眼太陽。
博林猛地睜開眼。
老爹沒看到的,他博林看到了。
此刻,高台上的林凡,以及林凡口中那個「新世界」,都比太陽還要耀眼。
若老爹還活著,真想帶他去看看,那個沒有壓迫、每個人都能挺直腰杆活著的新世界?
一股子滾燙的熱血,瞬間衝上了博林的天靈蓋,燒得他渾身都在抖。
散落在王國各地的矮人,不知還有多少,還在像老爹一樣,死在那暗無天日的礦坑裡?
還在像以前的他一樣,被人像牲口一樣戴上項圈,被人指著鼻子罵「賤種」?
只要「新世界」的日子成為現實,哪怕只有一天,這條爛命,搭進去又算個球!
那是一種壓抑了一百多年,壓抑了幾代人的憤怒與不甘,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博林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大號陶杯,裡面還有半杯沒喝完的劣質麥酒。
若是平時,這可是他半個月的口糧錢,灑一滴都要心疼半天。
但現在……
「哐——!!!」
博林猛地揚起手,將那個陶土杯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酒液飛濺,陶片炸裂。
這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廣場上,如同平地一聲驚雷。
周圍的矮人們嚇得一哆嗦,齊刷刷地看向了他們的頭領。
他邁開了那雙粗短卻結實的腿,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個高台。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戰鼓在擂動。
他緩緩地,將手伸到了背後。
那裡掛著一柄戰錘。
那是一柄跟他歲數差不多大的老錘子,錘頭都磨圓了,錘柄上浸透了汗水和油脂,黑得發亮。這不是什麼神兵利器,這就是他博林吃飯的傢伙,是他身為一個鐵匠的命。
博林雙手握住錘柄,將它鄭重地舉過頭頂。
「咚——!」
那柄沉重的戰錘,被他重重地頓在了林凡前方的石階前。
這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像是敲在了每一個矮人的心坎上,震得他們心臟狂跳。
博林深吸一口氣,猛地單膝跪地。
那個一百多年來,只在鞭子和刀劍下被迫彎曲過的膝蓋,這一次,跪得那麼乾脆,跪得那麼有力。
那個曾經即使被打斷腿也不肯低下的頭顱,這一次,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左胸口,發出一聲悶響。
這是矮人一族,對王者才會使用的最高禮節。
「從今天起……」
博林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破舊的風箱,卻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決絕。
「我,博林,這條爛命,這把錘子……」
他猛地抬起頭,獨眼中淚光閃爍,死死盯著林凡。
「都歸您了!」
「咱們……咱們跟您干!」
「咱們……為那個新世界而戰!」
這一嗓子吼出來,博林感覺胸口那塊堵了一輩子的石頭,終於碎了。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宣誓震住了。
「為新世界而戰……」
人群中,那個叫巴克的年輕矮人喃喃自語著這幾個字。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博林大叔,看著那個曾經教導他「要忍耐、要聽話」的老族長,此刻竟然像是一頭甦醒的雄獅。
巴克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一把扔掉了手裡那塊沒啃完的烤肉。
他從腰間拔出了那把用來挖礦的尖嘴鎬。
巴克沖了出來,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衝到了博林身邊。
「當!」
礦鎬砸在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巴克跪了下去,跪得太急,膝蓋磕在石頭上生疼,但他根本感覺不到。
他學著博林的樣子,一拳砸在胸口,用那還帶著稚氣的聲音嘶吼道:
「為新世界而戰!!!」
這一聲嘶吼,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油桶里。
轟——!
人群炸了。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還在恐懼的矮人們,眼中的迷茫徹底被狂熱取代。
是啊。
都活成這樣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再壞,還能壞過當一輩子奴隸嗎?
與其跪著當狗,不如站著做人!
「為新世界而戰!!!」
又一個矮人沖了出來,將手中的大鐵鉗狠狠砸在地上。
「為新世界而戰!!!」
十個矮人沖了出來。
一百個……一千個……
越來越多的矮人湧向林凡。
他們爭先恐後,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個美好的新世界拋棄。
叮噹!哐當!咚!
無數把鐵錘、礦鎬、鉗子、扳手,如同一場鋼鐵的暴雨,狠狠地砸在高台之下。
那清脆而雜亂的金屬撞擊聲,匯聚在一起,竟然發出了一種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般的轟鳴。
那是鋼鐵的咆哮。
那是底層靈魂的怒吼。
五千多名矮人。
五千多具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身軀。
此刻,整整齊齊地跪在了那個高台之下。
火光映照在他們那一張張布滿灰塵和汗水的臉上,映照出那種絕處逢生的瘋狂與虔誠。
這不再是一群畏縮的奴隸。
而是一支大軍。
這是一支哪怕手裡只有鐵錘和礦鎬,也敢把天捅個窟窿的鋼鐵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