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聯邦。
王城,城北皮具行。
天很灰。
空氣里全是爛皮子漚爛了的酸臭味。
里奧跪在地上。
他的手浸在滿是強鹼的污水池裡,皮膚早就爛沒了,露出發白的肉。
他沒感覺。
疼?那是人才會有的感覺。他是牲口。
至少,他的主人克拉克是這麼說的。
最近街上很喧鬧。
似乎有人遊行,喊著什麼他聽不懂的口號。
「……赤色聯邦成立……」
「……廢除奴隸制……」
「……任何形式的人口買賣,皆為死罪……」
聲音很大。
很清楚。
里奧的手停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但里奧沒抬頭。
他聽不懂。
什麼聯邦?什麼廢奴?
這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只知道,要是那張牛皮沒搓乾淨,克拉克的皮鞭就會抽在他背上。
那是真的疼。
他努力搓著那張牛皮。如果不搓完,晚飯就沒有那個發霉的黑饅頭了。
……
「砰!」
皮具行的門被一腳踹開。
肥得像頭豬一樣的老闆克拉克沖了出來。
他滿臉通紅,臉上的肥肉亂顫,手裡攥著那根浸了油的牛皮鞭子。
「媽的!媽的!媽的!」
克拉克在咆哮。
他剛聽到了廣播。
他的財產!他的地!都沒了?
那個該死的女人!那個該死的野種公主!
「看什麼看!你這個賤骨頭!」
克拉克一眼看見了停下動作的里奧。
怒火找到了宣洩口。
「誰讓你停下的?啊?你也想造反嗎?!」
克拉克揚起手。
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哨音。
里奧縮緊了脖子。
這是肌肉記憶。
這一鞭子下來,背上又要少一塊肉。
要挨打了。
要流血了。
……
「任何形式的人口買賣,皆為死罪。」
廣播裡的聲音,突然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刺耳。
死罪?
買賣我……是死罪?
那打我……
是不是也是死罪?
里奧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
或者是瘋了。
在鞭子即將抽到他臉上的瞬間。
他伸出了手。
那雙爛得不成樣子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鞭梢。
啪!
手掌劇痛。
但鞭子停住了。
空氣凝固了。
克拉克愣住了。
他瞪大了那雙綠豆眼,像是看見家裡的狗突然站起來說話了。
「你……」
克拉克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肥肉變成了豬肝色。
「你敢擋?你這個畜生敢擋?!」
「反了……真的反了……」
「老子今天打死你!打死你也不犯法!你是老子花錢買的!」
克拉克猛地用力,想要抽回鞭子。
沒抽動。
里奧死死抓著,指甲摳進了鞭子的縫隙里。
他渾身都在抖。
那是恐懼。
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滾燙的東西。
「我……」
里奧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我……不是……畜生。」
「去死吧!就當我買了個垃圾!」
克拉克鬆開鞭子,從腰間拔出了一把匕首,惡狠狠地朝里奧捅過來。
里奧閉上了眼。
完了。
還是要死。
「砰!」
一聲爆響。
不是匕首刺入肉體的聲音。
是雷聲。
很脆,很短。
里奧沒感覺到疼。
他睜開眼。
克拉克還保持著前沖的姿勢。
但是,他的眉心多了一個洞。
紅色的血,白色的漿,正從那個洞裡往外冒。
「咚。」
那坨幾百斤的肥肉,直挺挺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就在里奧的腳邊。
死不瞑目。
里奧傻了。
他慢慢抬起頭。
院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著幾個人。
穿著黑色的制服,胸口別著一枚紅色的徽章。
為首的那個男人,手裡拿著一個黑乎乎的鐵管子,管口還在冒煙。
那個男人跳了下來。
軍靴踩在泥水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里奧面前。
很高。
擋住了刺眼的太陽。
里奧渾身篩糠。
殺人了……
殺老爺了……
完了,都要死了。
他本能地想要跪下磕頭,想要去舔這個新老爺的靴子求饒。
「站直了。」
男人的聲音很冷。
但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里奧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提了起來。
「我不……」里奧牙齒打顫。
男人沒說話。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閃。
里奧嚇得閉上了眼。
「咔嚓。」
脖子上一輕。
那個戴了十五年、磨得鋥亮、已經和皮肉長在一起的鐵項圈。
斷了。
「噹啷。」
兩半鐵圈掉在地上,滾進了臭水溝里。
里奧摸了摸脖子。
空了。
真的空了。
「根據赤色聯邦第一號法令。」
那個男人收起匕首,看著里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克拉克·鮑爾,蓄意謀殺聯邦公民,抗拒執法,當場擊斃。」
「你自由了。」
「記住,在聯邦,公民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
「哪怕是我。」
里奧張大了嘴。
風灌進嘴裡,很涼。
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沖刷著滿是污垢的臉。
他想嚎,卻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死死抓著那個男人的衣角,像抓著救命的稻草,哭得像個剛出生的孩子。
……
城南鐵匠鋪,
鐵匠米勒勞作了一天,終於可以吃飯了。
晚飯是黑麵包。
摻了木屑的那種,拉嗓子。
但米勒吃得很香。
他把僅有的一小塊鹹肉,夾到了女兒莉莉的碗裡。
「吃。」
米勒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莉莉才七歲。
瘦得像只小貓,眼睛卻大大的,亮亮的。
「爸爸也吃。」
莉莉懂事地把肉推回來。
外面很喧鬧。
但米勒沒當回事。
大人物們打來打去,跟他們打鐵的有什麼關係?
誰當國王,還不都得用鐵鍋?
只要不加稅,就是好國王。
「……即日起,籌備建立公立魔法學院……」
米勒嚼著麵包,腮幫子鼓鼓的。
「……不論出身,不論貴賤……」
米勒端起劣質麥酒,喝了一口。
「……凡聯邦公民,強制執行九年義務魔法教育!」
「噗——!!!」
一口麥酒,全噴在了對面的牆上。
米勒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他是不是聽錯了?
魔法?
教育?
還要強制?
「孩兒他娘!」
米勒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力氣大得讓妻子痛呼了一聲。
「你……你聽見沒?」
「那個廣播裡說啥?」
妻子也愣住了,手裡拿著的勺子都在抖。
「好像……好像說讓莉莉去學魔法……」
「不僅不用交錢……而且還是強制的……」
「魔法……」
米勒轉過頭,看著正在啃黑麵包的女兒。
莉莉?
法師老爺?
這兩個詞,這輩子都不可能哪怕有一丁點的聯繫。
法師那是天上的星宿。
他們是地里的泥巴。
泥巴怎麼能學魔法呢?那不是只有貴族老爺才能學的嗎?
「不論貴賤……」
米勒喃喃自語。
他突然想起了隔壁老王說的,新來的那個女王,是個狠人。
連大王子的五十萬大軍都給全滅了。
這樣的大人物,應該不屑於騙他們這些窮鬼吧?
「莉莉……」
米勒的聲音在顫抖。
他一把抱起女兒,舉得高高的。
「你能學魔法了!」
「你能當法師了!」
「我的女兒……以後不用嫁給掏糞工了!不用給別人洗衣服了!」
「你能穿那種白袍子!你能放火球!」
米勒瘋了。
他抱著女兒在狹窄的屋子裡轉圈,眼淚鼻涕蹭了女兒一身。
這是什麼?
這是改命啊!
祖祖輩輩十八代,都是打鐵種地的命。
到了莉莉這一代,能改了!
「砰!」
米勒把莉莉放下。
他衝到牆角,一把抄起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大鐵錘。
「當家的,你幹啥?」妻子嚇了一壞。
米勒紅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我去報名!」
「報啥名?」
「聯邦衛隊!」
米勒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
「廣播裡說了,聯邦衛隊招人!」
「我要去當兵!」
「誰要是敢把這個新政府搞垮了,誰要是敢不讓我女兒上學……」
米勒舉起鐵錘,狠狠砸在鐵砧上。
火星四濺。
「老子就砸碎他的腦袋!」
「這條命,賣給那個女王了!」
……
城西原公爵府,
「嘩啦!」
一套價值連城的骨瓷茶具,被狠狠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阿利斯泰爾公爵……
現在成了阿利斯泰爾公民。
他正像一頭困獸,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咆哮。
「混帳!混帳!」
「那是我的地!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地!」
「憑什麼收走?憑什麼?!」
「還有我的爵位!我是公爵!我是開國元勛的後代!」
「那個野種!那個卑賤的野種!她怎麼敢?!」
他氣喘吁吁地扶著桌子。
原本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銀髮,現在亂得像個雞窩。
身上的絲綢睡袍,也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他看向門口。
往常這個時候,管家早就應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地收拾殘局了。
可是今天。
沒人動。
門口站著幾個僕人。
那是府里僅剩的幾個老僕。
年輕的,早在廣播響,下午就捲鋪蓋跑了。
這幾個老僕沒跑。
但是,他們也沒跪下。
他們就那樣站在那裡,直挺挺地站著。
看著大廳里發瘋的阿利斯泰爾。
那種眼神……
阿利斯泰爾愣住了。
不是恐懼。
不是敬畏。
不是憤怒。
那是……憐憫。
像是在看一條被拔了牙、斷了腿、只能在泥坑裡打滾的老狗。
「你們……」
阿利斯泰爾指著他們,手指在顫抖。
「你們那是……什麼眼神?」
「跪下!都給我跪下!」
「我是公爵!我是你們的主人!」
一個老僕嘆了口氣。
他搖了搖頭,轉過身,對旁邊的同伴說:
「走吧,老夥計。」
「廣播裡說了,咱們自由了。」
「去外面找個活干吧,這老頭……瘋了。」
「也是個可憐人,一輩子除了投個好胎,啥也不會。」
「你說什麼?!」
阿利斯泰爾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憐人?
啥也不會?
這群賤民……在可憐我?
老僕們走了。
頭也不回地走了。
連一句告別都沒有。
就像是丟掉了一袋發臭的垃圾。
大廳里空了。
徹底空了。
只有阿利斯泰爾一個人,站在滿地的碎瓷片裡。
夕陽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扭曲。
他引以為傲的血統。
他高貴的姓氏。
在這一刻,變得一文不值。
「啊——!!!」
阿利斯泰爾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手掌按在了碎瓷片上,鮮血直流。
但他感覺不到疼。
因為那個屬於他的時代。
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