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漿順著石壁往下淌,滴進暗道深處,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混沌領主縮在最深的拐角里,身體幾乎貼進潮濕岩層,一動不動,像一團埋在地下的爛肉與黑甲混合物。
若不是胸腔還在緩慢起伏,幾乎和死物沒有區別。
上方的震動越來越密。
砰。
砰砰。
隔著厚厚岩層傳下來的槍響並不尖銳,卻極有節奏,一陣接著一陣,像鐵錘不斷敲在地底。
偶爾夾雜爆炸,整條暗道都會跟著顫一下,泥點和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它背甲上。
每一次震動,它都能聞到新的味道。
不是土,不是水,也不是普通血腥氣。
是混沌獸死後的味道。
那種同源生命崩散後留下的渾濁氣息,正沿著一條條地縫滲下來,稀薄,卻足夠清楚。
對它來說,那就是信號。
外面的清剿沒有停,反而還在不斷逼近。
那些會飛的惡魔,
它們在推。
一片一片地推。
林間地面在清,石坡在清,裂谷在清,就連靠近地下通道出口的那些混沌獸,也一個都沒放過。
混沌領主慢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斷掉的左臂。
傷口已經收口,斷骨正在裡面一點點往外長,白森森的骨茬被新生血肉包著,緩慢,卻確實在恢復。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殘肢邊緣,喉嚨里滾出低沉的悶音。
最多再過兩天。
兩天後,這隻手還能用。
可它很清楚,自己未必有這兩天了。
照現在的推進速度,那些持槍惡魔用不了多久就會掃到這片地下網絡。
到時候,只要它一露頭,等著它的,多半還是高空里那種讓它噁心得想撕人的密集火力。
它已經吃過一次虧。
不想吃第二次。
它抬起頭,朝暗道更深處看去。
黑暗盡頭,什麼都看不見。
可它知道,那個地方在那兒。
四十年了。
它一直知道。
在翡翠森林地下最深的一片區域,有個洞窟,藏著東西。
不是寶物,不是食物,也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巢穴。
那是一種更模糊的東西。
像氣息,像召喚,也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
它第一次察覺那個地方,是很多年前剛進入這片森林時。
那時它還沒有現在這麼強,只是順著地底裂縫往下鑽,鑽著鑽著,忽然聞到了一股讓它本能發緊的味道。
很誘人。
也很危險。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只要再往前一步,自己就能變得更強,強到撕開整片森林都不費力。
可同時,另一個聲音也在它骨子裡嘶吼——別進去,進去會死。
後來很多年,它又靠近過幾次。
每一次,都停在洞口外。
最遠的一次,它甚至已經把半個身子探了進去,可下一瞬,那股壓迫感就讓它渾身鱗甲都發麻,硬生生退了出來。
它沒敢進。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那裡給它的感覺,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機緣,更像是一場沒有退路的吞噬。
進去,要麼變強,要麼直接死在裡面,連骨頭都剩不下。
它一直拖著。
能不賭,就不賭。
可現在,外面的槍聲又近了一截。
新的爆炸從頭頂壓下來,整條暗道都被震得往下掉泥。
混沌領主抬頭,眼底那點猩紅緩緩收緊。
它不想進那個洞。
可它更不想死在那些惡魔手裡。
後者,是確定的。
前者,至少還沒徹底確定。
兩邊一放到一起,那道原本始終不敢跨過去的門檻,忽然就沒有那麼高了。
它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慢慢站了起來。
暗道狹窄,它龐大的身體在裡面轉動時,肩背甲片擦得石壁吱吱作響。
左臂的斷口一受力,裡面剛長出的骨頭立刻傳來鈍痛,像有鏽釘在血肉里來回碾。
它低低嘶了一聲,卻沒有停。
腳掌踩進泥漿,發出悶響。
一步。
又一步。
朝著記憶里的方向走去。
地底沒有光,它靠的是感知。
前方的岔路很多,水流在腳邊蜿蜒,偶爾還有塌陷的碎石堵住去路。
它沒有猶豫,撞開,繞過,繼續往前。
越往深處走,暗道越窄,也越安靜。
上方傳下來的槍聲沒有消失,反而因為距離拉近,變得更加清晰。
每一陣密集的響動,都像是在提醒它——快一點,再慢一點,就連賭的機會都沒了。
慢慢地,另一股氣息也開始出現。
不是外面的硝煙,也不是混沌獸屍體的腐味。
是那個洞窟。
它離得還很遠,可那種壓迫感已經順著岩縫滲了出來,厚重、陰冷,像有某種東西正趴在地底盡頭,安靜看著它靠近。
混沌領主的腳步不由慢了一下。
本能在抗拒。
每一寸新生血肉都在發緊,脊背上的鱗甲一片片繃起,連喉嚨都在發乾。
它很清楚,這不是錯覺。
那地方就是在拒絕它,或者說,在篩選它。
可與此同時,另一股更隱晦的牽引也越來越清楚。
像是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把它往前拉。
去。
進來。
你不是想活嗎?
你不是想變強嗎?
那就過來。
混沌領主的呼吸漸漸粗重,眼裡猩紅忽明忽暗。
它不喜歡這種感覺,像是被什麼未知的東西看穿了,逼著它做決定。
它本能地想退。
可它剛一側頭,就又聽見上方連成一片的槍聲。
很近。
真的很近。
那聲音像最後一根釘子,把它心裡所有遲疑都釘死了。
它不再停,拖著傷體繼續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終於有了輪廓。
一道洞口,靜靜嵌在地下岩層之間。
沒有光。
也沒有風。
像一張張開的嘴。
混沌領主站在洞口外,沉默了幾秒。
它能感覺到裡面那股氣息比外面濃了十倍不止,連空氣都沉得像水,壓在它鱗甲和傷口上,讓它生出一種窒息般的煩躁。
後面,是越來越近的惡魔。
前面,是不知道會不會直接吞掉它的深淵。
它緩緩咧開嘴,露出滿口猙獰獠牙,像是在嘲笑自己。
躲了四十年,最後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它沒有再猶豫。
抬腳。
邁過門檻。
身體一點點沒入那片更深、更重的黑暗裡。
洞內的黑暗像活的一樣,瞬間裹上來,包住它每一寸鱗甲,每一道傷口,也包住它那雙還殘留著最後一絲遲疑的猩紅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