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里的沉默,壓了半息。
阿爾貝特三世扶著城垛,指節白得發僵。
他在等林凡回答。
整座皇城都在等。
風聲、旋翼聲、惡魔振翼聲、遠處履帶碾壓平原的轟鳴聲,全都壓在王都頭頂。
下一秒。
天空中傳來林凡平靜的聲音。
「好。」
阿爾貝特三世胸口猛地一松。
還有餘地!
高空運輸直升機艙門邊,那道黑髮身影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踏空。
林凡直接從艙門口落了下來。
衣角被高空狂風撕得獵獵作響,整個人筆直墜向王宮前廣場。
林凡身後,那名騎著骸骨戰馬的黑騎士長同步下墜。
骸骨戰馬四蹄踏碎高空氣流,幽藍魂火在眼眶裡安靜燃燒。
漆黑甲冑向下墜落時,連陽光都被壓得黯淡。
緊接著。
百萬惡魔軍團同時壓低高度。
遮天黑翼一層層下沉。
原本懸在雲層下方的黑色軍陣,猛然向王都壓來。
仿佛整片天空都塌了下來。
轟!!!
林凡落地。
王宮前廣場的白石地面當場炸開。
蛛網般的裂痕從他腳下瘋狂擴散,數十塊石板被震得掀起,又在衝擊波里崩成碎片。
王宮大門前的禁衛軍被氣浪掀得連退數步,最前排幾名重甲士兵重重撞在門柱上,盔甲發出沉悶碰撞聲。
灰塵衝起數米高。
還沒等眾人喘氣。
轟!!!
第二聲巨響砸進所有人耳膜。
黑騎士長落地。
骸骨戰馬四蹄踏碎廣場,地面硬生生陷出更大更深的隕坑。
碎石飛濺。
王宮門口兩尊石獅當場裂開,銅包大門被震得嗡嗡作響,門環狂顫。
阿爾貝特三世扶著城垛,雙腿一軟,險些跪下。
他眼前的灰塵緩緩散開。
廣場中央。
林凡站在碎裂的白石坑中,慢條斯理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像剛從馬車上下來。
而在林凡身後,黑騎士長騎馬立於深坑邊緣,聖裁之劍垂在身側,漆黑劍身吞著光。
一人。
一騎。
落在王宮門前。
整座碎礁王都的軍心,被這兩聲墜地巨響砸得四分五裂。
東城牆上,城防官羅德·溫特的喉嚨徹底啞了。
他方才還在喊弩炮抬頭,喊法師入陣,喊所有人等王命。
可現在,所有命令都卡在了胸口。
百萬惡魔,懸停在王都上空三百米。
黑翼鋪滿天幕。
他們在同一個高度保持著可怕的一致。
下一息。
咔咔咔咔咔——
一百萬支魔法狙擊槍,同時下壓。
槍口對準法師塔。
對準弩炮陣地。
對準軍營。
對準王宮。
對準每一個士兵,每一個平民。
對準了整個皇城!
羅德的呼吸瞬間停住。
他布置了七十二座城牆弩炮。
每一座都有破魔箭。
他調了三十六座防禦法陣。
每一道符文都經過王都法師團校準。
他把貴族私兵塞進內城,把王宮禁衛放在門前,把城防軍主力分成四段,連街巷巷戰預案都安排好了。
可那些布置,在三百米高空的一百萬支槍口下,宛如寫在紙上的笑話。
東牆第七弩炮陣地上方,幾百支槍口壓住。
南牆法師塔頂,至少幾百支槍口鎖死。
王宮禁衛軍營,槍口密得數不清。
北門重弩庫、港口塔樓、內城傳訊塔、貴族區私兵集合地……
每一個他親手標出的關鍵點,頭頂都有赤色聯邦的槍口。
羅德甚至能想像開火後的畫面。
法師剛吟唱第一個音節,腦袋炸開。
弩炮手剛觸碰絞盤,胸甲被打穿。
傳令兵剛舉起旗幟,整個人釘死在塔樓上。
羅德年輕時引以為傲的城牆高度,此刻沒有帶來一絲安全感。
三百米。
這個距離讓傳統弩炮抬角難受,讓近程魔法夠不著,讓騎士衝鋒變成笑話。
王都城牆已經從防線,變成了阻礙逃脫的牢籠。
旁邊的副官嘴唇發白。
「羅德大人……要不要讓弩炮先射?」
羅德猛地轉頭,聲音低到發狠。
「誰敢碰弩機,我先砍了誰。」
副官呆住。
羅德胸膛劇烈起伏,額頭冷汗順著鬢角流下。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一個抖手,整座王都跟著自己陪葬。
天上那群惡魔到現在一槍未開。
林凡還站在王宮前廣場。
雙方溝通的機會還在。
這一刻,羅德終於理解國王剛才那句顫抖的「有話好好說」里藏著什麼。
那是碎礁王都最後一根救命繩。
斷了,全城都要掉下去。
他為碎礁奉獻了一生,從年輕時的邊境騎士,到如今的皇城的城防官,曾在北海防線和海盜廝殺,也曾在王都政變夜裡護著阿爾貝特三世殺出內殿。
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能拔劍,什麼時候連手指都不能動。
廣場中央,
匹骸骨戰馬突然抬了一下前蹄。
黑騎士長眼眶裡的幽藍魂火忽然漲縮。
一股紊亂到極點的混沌氣息突然失控,從那具漆黑甲冑里自行盪開。
只是一瞬。
整面東城牆轟然下沉。
距離最近的上萬名士兵膝蓋一軟,當場跪倒。
膝甲砸在石板上的聲音連成一片。
弓箭掉了一地。
箭袋翻倒,箭杆滾過城牆磚縫。
法師們手裡的魔杖光芒瘋狂亂閃,幾座陣眼符文直接崩出火星。
年輕騎士瞪大眼睛,牙關打顫,整個人趴伏在城垛旁邊,連抬頭都做不到。
幾個老騎士死死撐著劍柄,額頭青筋暴起,肩甲咯吱作響。
城牆西北角,
一架被震裂的弩車旁,兩個士兵幾乎同時矮了下去。
老兵沒有名字,至少在這面城牆上沒人會特意叫他的名字。
灰白胡茬,舊甲磨得發亮,左腿還有多年前留下的舊傷。
此刻他半跪在地,一隻手死死按著城磚,指節發青,額頭冷汗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旁邊的新兵更年輕,臉上連鬍子都沒長全,第一次上王都城牆,就撞見這種場面。
那股從廣場方向壓過來的氣息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把他的脊樑往下按,胸口悶得發炸,連牙都在打顫。
「前、前輩……」
新兵聲音發虛,「那到底是什麼……」
老兵沒答。
他正死死盯著遠處廣場中央那道黑甲身影,喉結滾了滾,眼裡全是本能的驚懼。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未見過這種級別的強者。
那東西身上的氣息太雜了,像墳場,像屍山,像一團隨時會炸開的混沌。
新兵被壓得眼眶發紅,恐懼到了頭,右手本能去摸腰間短劍。
鏘。
劍刃剛出半寸。
老兵臉色驟變,猛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像鐵鉗,捏得新兵當場疼出一聲悶哼。
「別動!」
老兵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新兵抬頭,嘴唇都在哆嗦:「可、可是他都殺到王宮門口了——」
老兵盯著他,眼神凶得嚇人,聲音卻壓得極低。
「你是想送全城上路。」
新兵渾身一顫,手一下僵住了。
老兵一點一點,把那半寸劍刃按回鞘里,自己卻仍舊沒敢鬆手。
城牆上風很大,他的手卻全是汗。
他見過太多了,有些時候,活下去靠的不是拔劍,而是千萬別讓對面誤會你想拔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