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輝王國,邊境小鎮。
安德烈最近總覺得鎮上有些不對勁。
他是小鎮教堂的牧師。
不是什麼大人物。
也沒有去過王都,更沒見過紅衣大主教那種級別的高貴存在。
他每天做的事情很簡單。
清晨敲鐘。
帶領鎮民祈禱。
給孩子們講女神教義。
替生病的老人施展一點低階治癒術。
順便檢查教堂後院的蘿蔔有沒有被兔子啃。
這樣的日子,他過了二十多年。
平靜,瑣碎,但安穩。
虹輝王國是女神教會在南域覆蓋率最高的國家之一。
這裡有一千兩百萬人口,幾乎人人信奉女神。
從王都大聖堂,到邊境小鎮的木製祈禱屋,女神徽記遍布每一座村鎮。
安德烈一直覺得,這是一件很令人安心的事。
女神庇佑著虹輝。
教會守護著人民。
可半個月前,鎮上忽然來了許多聖戰士。
不是一隊。
也不是兩隊。
是一批又一批。
他們穿著全套銀白盔甲,披著厚重斗篷,腰間掛著長劍和聖徽,白天很少露面,晚上卻經常出現在鎮外。
安德烈問過一次。
帶隊的聖戰士只說,是總部安排的機密任務。
安德烈沒有再追問。
教會有教會的規矩。
他只是邊境小牧師,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直到那天半夜。
安德烈從床上醒來,披著外衣去後院上廁所。
夜色很深。
鎮子安靜得只剩蟲鳴。
他剛走到後院,就看見鎮外麥田方向,有一縷很淡的紅光閃了一下。
安德烈愣住。
紅光很微弱。
如果不是夜裡太黑,幾乎看不見。
它在麥田邊緣一閃一閃,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地面上緩慢爬行。
安德烈第一反應是魔物。
邊境小鎮偶爾會有低階魔物靠近農田。
雖然不常見,但不能不防。
他立刻轉身回屋,拿起祈禱杖,又披上一件厚外套,小心翼翼朝鎮外走去。
夜風吹過麥田,發出沙沙聲。
越靠近那片紅光,安德烈心裡的不安越明顯。
他沒有聽見魔物的低吼。
也沒有聞到腐臭味。
反而聽見了低低的交談聲。
安德烈停在一垛草堆後,探頭看去。
麥田邊緣,三名全副武裝的聖戰士正蹲在地上。
他們面前的泥土被清理出一大片平整區域。
其中一人手裡拿著細長的銀管,正把某種紅色液體緩緩注入地面凹槽。
紅色液體沿著凹槽流動,形成一道又一道複雜的符文陣線。
最開始,符文是鮮紅色的。
像剛流出來的血。
可沒過多久,那些紅色就一點點淡化,最後變得幾乎透明,只剩下極其微弱的魔力波動藏在土層之下。
安德烈皺起眉。
他學過基礎法陣。
治癒陣,淨化陣,照明陣,小型結界陣。
可眼前這些符文,他一個都不認識。
它們太複雜。
線條扭曲得不像普通神術陣紋,反而帶著一種讓人本能不舒服的節奏。
安德烈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從草堆後走出來。
「願女神庇佑你們。」
三名聖戰士同時抬頭。
其中一人立刻擋在未完成的符文前。
安德烈舉起祈禱杖,示意自己沒有敵意。
「我是本鎮牧師安德烈。」
「我看見這裡有光,以為是魔物入侵。」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為首聖戰士的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只露出一雙冷淡的眼睛。
「教會機密任務。」
安德烈遲疑了一下。
「可這裡是鎮民的麥田。如果要刻畫大型法陣,至少應該通知鎮上——」
「牧師。」
聖戰士打斷他。
聲音沒有起伏。
「這是上級命令。」
安德烈後面的話停住。
聖戰士繼續道:「回教堂去。」
「今晚看見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安德烈看著他們身後的透明符文,心裡那股不安更重了。
但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願女神指引你們。」
沒有人回應。
安德烈轉身離開。
回到教堂後,他卻怎麼都睡不著。
第二天清晨,他站在鐘樓上,看著鎮外麥田。
那裡一切如常。
麥穗在風裡輕輕晃動。
昨夜刻過符文的地方,看不出任何痕跡。
安德烈越想越不踏實。
午後,他藉口去鄰鎮送教義手冊,騎上馬離開小鎮。
當天夜裡,
他沒有住進鄰鎮教堂,而是悄悄繞到村外。
果然。
鄰鎮外的果林邊,也有紅光。
同樣的聖戰士。
同樣的紅色液體。
同樣複雜到讓他看不懂的符文陣線。
安德烈躲在樹後,心臟一點點沉了下去。
之後幾天,他繼續往更遠處打聽。
每到夜裡,他就以巡查魔物為由,去不同村鎮外圍觀察。
方圓百里。
所有村鎮外圍,都在刻畫相同符文。
麥田。
果林。
河岸。
山坡。
墓園外側。
甚至幾條主要道路的地底,也被悄悄刻進了陣線。
這些符文單獨看,像散落的線。
可當安德烈把它們的位置畫在舊地圖上時,他忽然發現,它們在連成網。
一條條看不見的線,把村鎮、道路、河流、山丘連接起來。
像一張巨大蛛網,正在悄無聲息地覆蓋整個虹輝王國。
安德烈握著筆,在地圖前坐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教會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是防禦赤色聯邦,為什麼不公開修建結界?
如果是大型祝福儀式,為什麼要夜裡偷偷刻畫?
如果是女神賜福,為什麼那些符文會讓他覺得不安?
三天後,安德烈去了鎮上最老的圖書館。
那座圖書館很小,平時只有老學者和幾個孩子會進去。
他在裡面翻了整整三天。
翻舊教典。
翻古代陣法注釋。
翻蟲蛀得只剩半本的殘卷。
終於,在一本幾乎快散架的古籍里,他找到了一頁類似的符文記載。
那頁紙被蟲蛀得很厲害。
只剩下半幅殘缺圖案,以及半句話。
安德烈把殘頁舉到燈下,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辨認。
「……以……為薪,引天使降……」
後面的內容,全被蛀掉了。
安德烈愣了愣。
然後,輕輕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為了引天使降臨。
如果是天使降臨,那應該是好事。
天使是女神的使者。
是光明、治癒、庇護和神聖的象徵。
也許教會是在準備某個大型神跡儀式。
也許是為了保護虹輝王國。
也許是為了對抗赤色聯邦。
安德烈心裡那股不安,被這個解釋暫時壓了下去。
他甚至開始有些激動。
如果虹輝王國真的能迎來天使降臨,那將是何等榮耀?
他想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當然,不是泄密。
只是以牧師的身份,向上級匯報自己發現的古籍殘頁,順便詢問是否需要為即將到來的神跡提前安撫民眾。
安德烈來到教堂通訊室。
水晶球暗著。
他注入魔力。
沒有反應。
他皺了皺眉,又換了備用通訊水晶。
還是沒有反應。
負責維護的修士告訴他,三天前王國所有對外通訊水晶法陣都被總部以「統一維護」為由關閉。
安德烈心裡微微一沉。
他去了鎮外驛站。
驛站門口貼著新的封鎖令。
【為防範赤色聯邦滲透,即日起,虹輝王國所有邊境通道暫時關閉。】
封鎖令下方,蓋著王室印章和女神教會南域分部的聖徽。
安德烈站在封鎖令前,看了很久。
所有通訊水晶關閉。
邊境通道封鎖。
聖戰士夜間刻畫法陣。
整個虹輝王國,在不知不覺中,像一隻罐頭一樣被封了起來。
那天夜裡。
安德烈站在教堂鐘樓上,手裡握著一隻老舊望遠鏡。
他看向遠方。
黑暗中,一段又一段紅色微光此起彼伏。
有的在山坡。
有的在河畔。
有的在村鎮外緣。
那些光原本很散。
可當它們一段段亮起來時,安德烈忽然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一張巨大的銀色蛛網。
那張網,正在緩緩收緊。
風從遠處吹來。
帶來聖戰士齊聲誦念經文的聲音。
莊嚴。
肅穆。
神聖。
可安德烈握著望遠鏡的手,卻一點點收緊。
為什麼通訊水晶全斷了?
為什麼邊境要封?
為什么女神教會做的事情,會讓他這個牧師感到不安?
鐘樓下方,兩名巡邏聖戰士走過。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打了個哈欠,小聲抱怨。
「刻了半個星期了,手都磨出血泡了。」
「主教大人到底要幹什麼啊?」
另一個年長聖戰士立刻瞪了他一眼。
「閉嘴。」
「主教大人的事,輪不到你問。」
「做好你的本分就行。」
年輕聖戰士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安德烈站在鐘樓上,耳邊卻反覆迴蕩著古籍殘頁上的那半句話。
「……以……為薪,引天使降……」
他原本以為,缺失的那個字不重要。
可此刻,望著遠方那張越來越亮的巨大法陣網,安德烈忽然覺得全身發冷。
以什麼為薪?
木柴?
魔晶?
信仰?
還是……
人?
安德烈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該不會,是以人為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