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教會南域分部的走廊里，陽光從拱形窗外斜斜落進來。
塞拉菲娜端著一杯熱茶，站在走廊轉角，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
薇爾莉特正坐在窗台上。
她一條腿垂下來，另一條腿踩在窗沿，手肘搭著膝蓋，銀色長髮披散著，視線落在遠處的庭院。
她已經這樣發呆很久了。
一動不動。
像是在看什麼。
又像什麼都沒看。
塞拉菲娜沒有立刻上前。
她只是安靜站在那裡，觀察。
自從決定啟動【賢者之石】計劃後，她必須確認一件事。
薇爾莉特的個人狀態，是否依舊不穩定。
天使意志的入侵，不是隨便找個強者身體就能完成。
越強大的靈魂，越難被外來意志撕開裂縫。
薇爾莉特的意志一向極硬。
她從十二歲那場血夜裡活下來之後，就像一塊被火燒過又冷卻的鐵，倔得近乎不可理喻。
想讓天使意志完美降臨，需要突破口。
不穩定。
動搖。
懷疑。
痛苦。
任何一種強烈情緒，都可能成為切口。
而現在，薇爾莉特出奇地不穩定。
這本來是好事。
唯一的問題是，塞拉菲娜必須弄清楚原因。
只有搞清楚原因，她才能在法陣里製造對應幻境，擴大那道裂縫，讓天使意志更順利、更完美地接管。
她端著茶杯，繼續看著窗台上的少女。
薇爾莉特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後握緊拳頭。
很用力。
指節發白。
可沒過幾秒，她又慢慢鬆開。
表情糾結得幾乎扭曲。
塞拉菲娜眼神微動。
這幾天，她看到的類似畫面已經不止一次。
薇爾莉特經常對著窗戶發呆，眼神空洞。
訓練時，她會突然停下來，盯著自己的劍看很久。
吃飯時，她照舊嫌棄食堂難吃。
但她沒有摔盤子。
不僅沒有摔盤子。
有一次侍者給她加了一份熱湯，她甚至低聲說了句謝謝。
那名侍者當場差點把湯碗摔了。
塞拉菲娜聽到匯報時，也沉默了很久。
薇爾莉特說謝謝。
這比她一劍把教堂劈開還罕見。
塞拉菲娜緩步走出轉角。
薇爾莉特似乎察覺到她的靠近，偏頭看了一眼。
「老師。」
聲音很低。
沒有平時那種不耐煩。
塞拉菲娜微笑。
「小薇，今天訓練結束了？」
薇爾莉特點了一下頭。
「嗯。」
然後又把視線轉向窗外。
塞拉菲娜走到她身邊，沒有追問，只是把茶杯放到旁邊窗台上。
「剛泡的花茶。」
薇爾莉特看了一眼。
「我不愛喝花茶。」
塞拉菲娜笑意不變。
「我知道。」
薇爾莉特沉默兩秒。
還是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眉頭立刻皺起。
「難喝。」
「嗯。」
塞拉菲娜點頭。
「那下次換別的。」
薇爾莉特端著茶杯，半晌沒說話。
塞拉菲娜在心裡微動。
難喝，還喝了。
情況比她預估的更不穩定。
這很好。
午後。
訓練場。
塞拉菲娜站在廊柱陰影下，看著薇爾莉特揮劍。
漆黑巨劍在她手中輕得像木棍，每一次斬落，地面上的魔法靶都會被一道整齊劍痕劈開。
力量依舊穩定。
速度依舊很快。
戰鬥本能也沒有衰退。
可薇爾莉特忽然停住了。
她把巨劍橫在身前，低頭看著劍脊。
一看就是很久。
陽光落在劍鋒上，映出她微微發怔的眼睛。
發呆。
情緒不穩定。
突然混亂。
對自我產生懷疑。
時常出神。
訓練中斷。
塞拉菲娜眼神一點點變得微妙。
難道……
她腦海里忽然跳出一個有些荒唐，卻又意外合理的判斷。
青春期？
塞拉菲娜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薇爾莉特今年已經二十多歲。
按理來說，早就過了普通少女最容易情緒波動的年紀。
可薇爾莉特從來不是普通少女。
十二歲之前，她生活在邊境村落，沒來得及真正長大，全家就被魔物屠殺。
十二歲之後，她被塞拉菲娜帶進教會，開始訓練、戰鬥、殺魔物、奔赴深淵前線。
她的人生里，幾乎沒有少女該有的部分。
沒有懵懂。
沒有心事。
沒有喜歡誰、討厭誰、為了誰睡不著這種事。
或許，她不是沒有青春期。
只是被推遲了。
推遲到現在，忽然爆發？
塞拉菲娜越想，越覺得這條線能解釋很多異常。
傍晚時分，關鍵證據出現了。
一名侍者臉色古怪地來到書房門外，低聲匯報。
「主教大人。」
「昨夜，勇者大人在房間裡……有些奇怪。」
塞拉菲娜抬眼。
「說。」
侍者猶豫了一下。
「她半夜沒有睡。」
「一個人坐在窗邊，掰花瓣。」
塞拉菲娜手指微微一頓。
「掰花瓣？」
「是。」
侍者聲音更低。
「還一直自言自語。」
「我貼著門縫聽了一會兒，只聽清了幾句。」
塞拉菲娜放下茶杯。
「她說了什麼？」
侍者低著頭。
「她一直念……」
「他是，他不是，他是，他不是……」
書房裡安靜下來。
塞拉菲娜的瞳孔輕輕收縮。
他？
不是某個敵人。
不是某個神明。
或許……那個他，指的，就是某個男人。
塞拉菲娜坐在椅子上，一時間沒有說話。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太久沒有把薇爾莉特當成一個年輕女性來看待了。
平時薇爾莉特大大咧咧，扛著巨劍滿世界砍魔物，發起脾氣來能把訓練場劈成兩半。
所有人都下意識忽略了她也會有少女情緒這件事。
而且，薇爾莉特這些年從未正眼看過任何男人。
教會內部甚至一直有人私下猜測，她根本對男性沒有興趣。
可歸根結底，她依舊是年輕女人。
不是沒有少女心。
只是沒人見過。
塞拉菲娜的思路飛快串聯起來。
最近反常。
發呆。
糾結。
自我懷疑。
掰花瓣。
這完全符合少女初戀時的混亂狀態。
更重要的是，那個男人顯然讓薇爾莉特產生了極其強烈的精神動搖。
否則，以她的性格，不會變成這樣。
塞拉菲娜靠回椅背，眼神一點點深了下去。
如果真是這樣，那反而更有利。
意志動搖的薇爾莉特，正是天使意志最容易入侵的完美容器。
而那個讓她心神不寧的男人，就是最好的切入口。
法陣可以圍繞這個點布置。
幻境也可以圍繞男女情感這個點進行編織。
只要在薇爾莉特的意識深處製造足夠真實的矛盾、失落、痛苦與選擇，天使意志就能順著裂縫進入。
天使完美降臨的成功率，會大幅提升。
塞拉菲娜指尖輕輕敲了敲茶杯邊緣。
她原本還擔心找不到突破口。
現在看來，女神似乎提前給了她一份禮物。
「也不知道是遇到了哪個男人……」
塞拉菲娜輕聲自語。
她的嘴角浮現一絲複雜笑意。
有一點感慨。
有一點荒唐。
也有一點冰冷的算計。
「不過，得謝謝那個男人。」
塞拉菲娜端起茶杯，優雅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