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爾莉特把劍收回車廂底部，退到林凡身後半步。
這個動作本意是繼續扮演「妻子」。
可落在旁人眼裡，更嚇人了。
能一劍劈開獸潮的女人，竟然下意識站在莫凡身後。
那這個莫凡到底是什麼人物？
奧托的臉色變化得很精彩。
自己居然還收了大佬三枚金幣。
奧托立刻站直。
「莫、莫凡兄弟……」
林凡擺擺手。
奧托那句感謝卡在嘴邊。
風穿過干河床，卷著魔物血腥味，遠處被劈開的石山還在往下掉碎塊，轟隆聲一陣接一陣。
商隊一百多雙眼睛，全黏在薇爾莉特身上。
恐懼，敬畏，好奇，還有一點壓不住的狂熱。
這些目光比魔物麻煩。
莫凡這個身份沒有碎透，只是裂了一條縫。
裂縫不大，卻足夠讓女神教會的狗鼻子聞到味。
「後面的路，安全些了。」
林凡只留這一句，轉身去牽地龍。
奧托往前邁了半步，肥胖的身體還沾著塵土。
「莫凡兄弟，這恩情……」
林凡沒接。
黑騎士長沉默扶正車轅，坐回外側。
薇爾莉特鑽進車廂，紗衣一角被風掀起。
車輪壓過干河床，離開車陣。
妮可抱著母親的腿，小聲喊：「莉莉姐姐！」
車簾動了一下。
薇爾莉特沒有探出臉，只伸出手，隔著紗簾輕輕揮了揮。
那隻手很快收回去。
林凡扯動韁繩。
地龍撒腿就跑。
它大概寧願跑斷腿，也不想再被黑騎士長提著飛。
……
白石城在第二日午後出現。
灰白丘陵盡頭，一座巨城壓在商路上。
城牆用整塊白石砌成，外壁刻著女神聖徽和防禦法陣。
城門前排著長隊。
商人，傭兵，逃難農戶，馱著木箱的駱獸，還有幾輛貴族馬車。
林凡拉低頭巾。
腳下影子收得很淺。
薇爾莉特在車廂里一動不動。
她身上的天使氣息被壓到最深處。
黑騎士長的面具低垂著，披掛蓋住甲冑，連骸骨戰馬也包得嚴嚴實實。
輪到他們時，城衛伸出長矛，敲了敲車轅。
「文書。」
林凡遞上綠洲集市買來的路引。
城衛翻了兩頁，眉頭立刻皺起。
「邊荒泥印？沒有商會總冊，沒有白石城擔保人，沒有貨物稅號。」
旁邊守衛抬頭，目光從林凡臉上掠過，又落到車廂帘子上。
「車裡什麼人？」
「我妻子。」
「露臉。」
薇爾莉特的手指在簾後停住。
林凡沒動。
城衛的語氣冷了下來。
「白石城最近抓了三批敵國探子。」
「馬虎不得！」
他用長矛挑開一隻貨箱。
乾草藥、沙蜥皮、幾件樸素魔器滾出來。
書記官眼睛一眯。
「未登記魔器。」
另一名城衛繞到黑騎士長面前，伸手就要去掀面具。
「你也摘下來。」
黑騎士長的手指搭上劍柄。
劍鐔被頂開半寸。
門洞裡的空氣一下冷了。
林凡眼皮微垂。
一萬五千八百六十七名城衛。
城樓二十架魔導弩。
門內三層鐵柵，左側五名大魔導師，右側三隊騎兵。
形同虛設。
殺光他們不難，
難的是殺了之後，白石城所有鐘塔都會響，教會的眼睛會盯過來。
現在還不能亮刀。
薇爾莉特簾後呼吸沉了一點。
她也在忍。
城衛沒察覺那半寸劍鋒，只覺得眼前這個黑甲護衛莫名瘮人。
他惱羞成怒，一把按住車廂門框。
「下來，全都下來。帶去軍務房細查。」
長矛齊刷刷抬起。
人群往後退。
一輛駱獸車被擠得歪向路邊，貨箱摔開，乾果滾了一地。
車主不敢撿，只低著頭往後縮。
林凡抬手，按住黑騎士長的手腕。
黑騎士長沒松劍。
那股沉默的殺意已經壓到城衛臉上。
就在這時，後方商路傳來一陣混亂的車輪聲。
「讓開！讓開！」
奧托的嗓門從塵土裡鑽出來。
「城門官大人！別動手！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破損的商隊趕到城門外。
車陣歪七扭八，不少車還綁著臨時木板，傭兵身上帶傷，貨箱上全是獸爪痕。
格雷森騎著灰馬從隊伍前方擠出來，法杖上的藍晶還有裂紋。
奧托一路小跑，肚子顛得厲害，跑到城衛面前時差點喘不上氣。
「誤會，誤會！這位莫凡兄弟是我們商隊同行！」
城衛皺眉。
「奧托，你們商隊名冊里沒有他啊。」
奧托急忙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記錄冊，翻得手指發抖。
「臨時並隊！在綠洲外收的護行費！三個人，莫凡、莉莉、黑岩，第七輛貨車後面。這裡有記！」
書記官接過記錄冊，翻到墨跡未乾的一行字。
臉色緩了一點。
格雷森下馬，摘下傭兵徽章，遞到城衛隊長面前。
「灰鷹傭兵隊，格雷森。白石城傭兵公會有備案。我擔保，他們不是敵國探子。」
城衛隊長認得這枚徽章。
眉頭仍沒松。
「格雷森，你知道擔保間諜是什麼罪？」
格雷森沒有退。
「北坡獸潮，我們整支商隊差點死乾淨。沒有他們，今天沒人能活著到白石城。」
奧托立刻點頭。
「對！一百多條命啊！還有貨，還有孩子！」
瑪琳抱著妮可從後面擠出來。
妮可額頭還纏著布，臉色發白，卻伸手指著車廂。
「莉莉姐姐救了我。」
她聲音不大。
門洞裡卻安靜了一瞬。
更多商人圍了上來。
「魔物衝進內圈，是他們擋住的。」
「城衛大人，我也願意擔保。」
「我也願意。」
一隻只手舉起來。
有人衣袖上還沾著血，有人肩膀纏著繃帶，有人連站都站不穩，卻還是擠到前面。
林凡坐在車轅上，指尖慢慢鬆開。
這倒是意料之外。
商人趨利，傭兵惜命。
世道會把人磨得精明，也會把人磨得麻木。
可有些帳，他們卻記得清楚。
城衛隊長臉色很難看。
白石城門口堵了這麼多人，再強行拿下，就不只是盤查。
格雷森的徽章，奧托的商隊記錄，一百多號人的當場擔保，全壓在這裡。
他冷冷看了林凡一眼。
「進城後，三日內到商稅所補齊貨物登記。再有問題，擔保人一起坐牢。」
林凡遞上入城稅。
城衛揮手。
鐵柵緩緩抬起。
地龍拖著馬車進了門洞。
白石城內的喧囂撲面而來，石板路、商鋪、巡邏騎兵、遠處高聳的女神聖堂尖頂，一切都帶著中域大城的厚重和冰冷。
林凡沒有急著走。
他停在門內陰影處，回頭看向奧托、格雷森，還有那群剛從獸潮里爬出來的商隊眾人。
「你們不怕我們真是敵國的間諜？」
奧托愣了一下。
格雷森沉默。
瑪琳抱緊妮可。
幾個商人互相看了看，最後都搖了搖頭。
奧托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很低，卻很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們救過我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