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斯終於反應了過來。
一絲若有若無的女神教會香油,欲蓋彌彰。
薇爾莉特以前本來就是女神教會的勇者,釋放神聖氣息不難。
維羅妮卡本來就是女神教會南區出了名的黑寡婦,有前科。
巴爾特有暴脾氣。
所有線條在腦子裡對上了。
林凡成功了,
方法,簡單,有效。
只是,有些髒。
塔利斯看著林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招太下三濫了。
但他沒敢說。
林凡是赤色聯邦的最高領袖。
是要在中域掀翻舊神體系的人。
是可能被無數人追隨、信仰、簇擁著走向新神之路的人。
這樣的人按理說,理應最在乎形象。
越是想割據一方,越是想讓眾人追隨,越是想凝聚信仰之力,就越該講究光明正大,講究旗幟鮮明,講究自己每一步都站在道德高處。
而下三濫手段,很容易讓一個人的個人形象崩塌。
信徒會遲疑。
盟友會側目。
敵人會抓住污點反覆攻擊。
可林凡,好像完全不在乎這一點。
他坐在斷牆後,一邊用望遠鏡看兩大聖靈打架,一邊吃烤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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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沒有半點「我用了卑劣手段」的羞愧。
塔利斯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赤色聯邦能把那麼多亂七八糟的種族揉到一起。
這人跟傳統王者完全不同。
他不端著。
也不裝神聖。
他可以站在戰場最前面喊「人人生而平等」。
也可以半夜讓一個四翼天使去廢掉敵方聖靈的命根子。
他,是真不挑手段啊。
遠處,鴉喉谷再次爆開。
赤銅戰斧橫掃天穹,白金聖紗化作萬千細針,整片夜空都被切成碎片。
塔利斯沒忍住,又看了一眼林凡,他依舊一臉若無其事。
而薇爾莉特則重新拿起一塊甜餅,低頭咬了一口,也像什麼都沒發生。
林凡則把小木箱往塔利斯這邊推了推。
「吃點?」
塔利斯看著那盒乾果肉脯,又看向遠處幾乎要被打塌的鴉喉谷。
他沉默很久。
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
「佩服。」
……
赤銅戰斧再次落下,這一次,維羅妮卡只來得及抬起聖紗。
第一層碎了。
第二層碎了。
第三層像薄冰一樣炸成漫天白金光屑。
斧背砸中她胸口時,她整個人被劈得離地飛起,肋骨深處傳來清晰的裂響。
風、雨、碎石、聖光,全都在視野里倒捲成一團模糊的漩渦。
她在半空中向後墜去,卻忽然無比清醒。
原來是這樣。
她以為自己早已被聖光淨化,聖光早已把那場雨、那件濕透的婚紗、傘後的竊笑,全都從過去清除。
可巴爾特的一句話,就把所有白紗撕開,露出裡面腐爛多年的傷口。
她突然接受了。
接受父親灰敗的臉,母親夜裡吐出的血。
也接受城門上那些被剝下的人皮,接受那些求饒聲,接受自己曾親口下令,把那對男女背後的幾千人,一個一個拖出來剝皮。
她接受了自己從未被寬恕。
也確定了,自己不需要被寬恕。
因為這才是,本來的自己啊。
歹毒?
是。
怨恨?
是。
醜陋?
也是。
維羅妮卡撞進斷裂的石壁,碎石轟然塌落。
她抬起眼,唇角滲血,卻笑了一下。
那又怎樣。
白金色聖光在她指尖顫動。
從前,每一次使用女神賜下的力量,她都要把很多東西壓下去。
恨。
惡毒。
還有想把所有男人閹割的衝動。
教皇曾說,聖光已經淨化了她。
女神已經寬恕了她。
可聖光淨化不了曾經的那場雨。
也洗不乾淨自己的記憶。
它只是把傷口蓋起來,蓋上一層溫柔的白紗,再告訴她:你已經好了。
可自己真的好了嗎?
亦或者,自己,本來就是正常的。
她不需要被淨化。
這才是,她原本的自己。
聖光不再和她體內的黑暗互相撕扯。
白紗與黑絲嚴絲合縫地織在一起。
不再內耗之後,力量像被打開了閘門的洪水,順著靈魂最深處轟然湧出。
維羅妮卡緩緩抬起眼。
巴爾特扛著赤銅戰斧,渾身血焰蒸騰,像一頭被傷口激瘋的公牛。
他的吼聲還在峽谷里滾。
「沒人要的醜女人!」
「你廢了我,老子也要廢了你!」
維羅妮卡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笑意一閃而過,臉上重新只剩冰冷。
但聖域變了。
那些原本潔白、溫柔、像聖堂垂簾一樣的光紗,邊緣開始出現極細的黑線。
黑線一點點爬滿白金聖紋。
不是污染。
不是墮落。
這是它,本來就該有的模樣。
白金聖紗從她背後層層展開,像婚紗,又像喪布。
無數細密黑絲在聖紗之間穿梭,織成一張巨大蛛網,覆蓋整座鴉喉谷。
那些黑絲很細。
細得像女人斷掉的頭髮。
可每一根落在岩壁上,都會割出深不見底的痕。
巴爾特的笑聲停了一瞬。
赤銅戰斧橫在身前。
「終於要露出自己的本來面目了嗎?」
維羅妮卡沒有回答。
她抬起左手。
指尖一勾。
峽谷上空垂下三十六道聖紗。
巴爾特怒吼著衝上來。
戰斧橫掃,赤銅血焰炸開,最前方七道聖紗被一斧劈碎。
碎光還沒落地,後面的黑絲已經纏住斧柄。
巴爾特雙臂猛地用力,硬生生把黑絲扯斷。
可斷開的黑絲沒有消散。
它們像活物一樣鑽進雨後的泥水裡,再從巴爾特腳下彈起,纏向他的腳踝、膝窩、腰腹。
巴爾特一腳踏碎地面。
赤銅領域炸開。
虛幻角斗場從他背後升起,千萬觀眾的咆哮聲震得山壁落石不斷。
維羅妮卡腳尖輕點。
身體像一片白紗,順著赤銅衝擊波的縫隙滑過。
聖劍從袖中垂下。
劍尖擦過巴爾特肩甲。
沒有刺穿。
只是輕輕一划。
赤銅甲片裂開,下面的皮肉浮出一道白金色細痕。
巴爾特反手一拳砸來。
拳風把雨霧轟成白浪。
維羅妮卡偏頭。
拳頭擦過臉側,幾根黑髮被震斷。
她抬膝,踩住巴爾特手腕,借力翻到他身下。
聖劍往上一點。
劍尖精準落在先前那一劍留下的痛處附近。
巴爾特渾身一僵,臉上血管瞬間鼓起。
「你——!」
戰斧橫掃。
維羅妮卡已退到十步外。
白金聖紗在她身後輕輕飄動。
她終於開口。
「雖然你誤解了我,但你說對了一件事。」
巴爾特喘著粗氣。
「老子說對什麼了?」
「我確實很歹毒。」
維羅妮卡指尖微抬。
整座蛛網驟然收緊。
黑絲從四面八方隨著她剛剛留下的印記,刺向巴爾特。
關節。
膝蓋。
肘窩。
肩胛。
腰腹舊傷。
以及那處被薇爾莉特刺中過、還沒來得及完全恢復的脆弱地方。
巴爾特怒吼著揮斧。
赤銅戰斧把黑絲砍成一片片碎光。
可黑絲太多。
從岩壁,從泥水,從裂縫,從白紗下面,不斷生出。
一根扎進他左腿甲縫。
巴爾特剛要拔,第二根已經刺入肩窩。
第三根繞住手腕。
第四根勒進腰側。
戰神領域裡的戰鼓聲仍在響,卻開始亂了節奏。
咚。
咚咚。
咚——
巴爾特腳下一沉。
蛛網拉扯著他的四肢,把這頭瘋狂的公牛一點點拖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