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
在吃飯的時候，我似若無其事，隨口一問。
「漾漾。」
「你未來是修行仙道還是魔道。」
我看著漾漾，目光平靜。
這股平靜下方，似乎還有波濤洶湧。
漾漾剛剛還在心裏面思考，打算……
打算怎麼說服母親讓自己修行魔道呢。
結果母親就直接把問題拋了過來。
此時。
她哪敢直接回答自己要修行魔道，這不是明晃晃的試探……
假如直接跳下去，和現在就告訴母親昨天的人是誰，也沒什麼區別。
已經是生死攸關的時刻了，漾漾哪還敢想什麼人生規劃，幾乎是一剎那就已經回答，完全是順應從心的本能，「仙道，仙道，漾漾當然要修行仙道。」
我若無其事的移開目光。
也許，我想多了吧。
漾漾又怎麼會是昨天對一個魔修強者呼來喚去的神秘人。
短暫的智斗結束，漾漾早已大汗淋漓。
嚇死漾漾了。
怎麼媽媽給她的壓迫感也這麼大啊，少數時刻完全能和葉傾仙媲美了。
只要自己心裏面有虧心事，一言一行都會擔心暴露出來。
莫非，媽媽根本就不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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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就沒有那麼容易忽悠。
呸呸呸，才不是忽悠，是合理的溝通。
漾漾偷偷譴責自己。
有一點她還真沒說錯。
葉小瑤有時候會顯得有點傻，單純只是不想和計較那麼多。
正如母親的愛總是潤物細無聲，有時候即便是知道真相，也會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甘願被親人蒙蔽雙眼。
我忽然伸手，握緊帕子，給女兒擦了擦臉上的汗，「打底的衣服穿的太厚嗎，吃個飯還吃出了一身汗。」
我乾脆掐了一個淨塵術。
漾漾再次煥然一新。
漾漾捧著碗，小聲的嘟囔一句，「應該是吃飯吃快了。」
飯後。
我在收拾碗筷，又突然說道，「漾漾，你昨天怎麼下午換了一套衣服。」
「是原來的衣服弄髒了嗎？」
我目光溫柔似水，看著沒有一絲其他情緒，一邊說話還在一邊收拾碗筷。
風輕盈的吹過。
漾漾小手逐漸緊繃。
她就知道——媽媽怎麼會注意不到，自己的女兒換過衣服呢。
漾漾立刻回答道，「那一套衣服漾漾不喜歡，就給自己換了一套。」
「不喜歡也沒事，換就換吧，下次媽媽做你喜歡的衣服。」我淺笑一下，沒再收拾桌子，轉身捏了捏她的臉蛋，「寶寶，這麼緊張幹什麼，媽媽沒有怪你換衣服，想換就換嘛，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漾漾剛鬆了一口氣，下一秒身體又緊繃起來。
因為，她接下來就聽到——
「還好你換了一身衣服，否則我後面沒有撞見那個壞人，回來的時候還會將別人認作你。」
我聲音很輕，依舊溫柔……
「多可怕啊。」
一片銀杏樹葉子，落在漾漾的腦袋上。
她愣在原地，眼神逐漸驚恐。
我沒有去看她，一直低頭凝視著桌面。
又或者說，我根本就不想觀察她的神情。
「去收拾收拾吧，等會媽媽帶你出去玩。」
漾漾凝視我離開單薄的背影，一側的小手突然攥緊一分。
這一刻。
她心中是有愧疚的。
她果然是一個壞蛋。
根本不是一個乖寶寶。
媽媽又怎麼會什麼都不知道呢。
她……只是不想深究吧。
昨天在見到漾漾的時候，就已經產生懷疑了嗎？
而她一直都在僥倖……
她想起母親從前說的話，就算她變成一個蟑螂都會認出來，事實上後面也的確證明了這一點，即便是自己已經變成一隻小貓，依舊迎來母親是不是漾漾的問話。
是她那時候太慫了，不敢正面回應。
否則直接喵嗚一聲，她早就會被認出身份。
根本不會有後面差點將她扔出去的戲份。
漾漾剛回到房間，就哭了出來，趴在床上稀里嘩啦的。
是她太沒用了。
根本不敢承認自己的前世。
她太需要母親的愛了，根本不敢去賭自己會不會趕出去。
特別是在擁有兩個妹妹後，她就已經不再是唯一的寶寶。
一個時辰過去，集市依舊熱鬧，我給漾漾買了一捧爆米花，「媽媽已經不方便抱你了，你自己能在地面上走路嗎？」
我蹲在地面上，看著面前的女兒。
「漾漾可以自己走路呀。」漾漾甜甜的笑著，「我還會爬樹呢。」
「嗯，我們家漾漾最棒了。」我揉揉她的小腦袋，「走吧，給你再買些衣服，你昨天不是不喜歡嗎？不能總是穿我給你做的，外面的小裙子也很漂亮。」
漾漾牽著我的手掌，指腹攥的很緊。
毫不掩飾自己的依賴。
我帶著女兒，買了一些衣服。
我沒有通知葉傾仙。
葉傾仙最近應該挺忙，昨天拉著她出來約會，就已經耽擱她挺多的時間。
漾漾則是心裏面想著，昨天葉傾仙答應她的事情。
是在看到媽媽後，才沒有出面嗎？
幾乎一整天的逛街結束。
在回去的路上，我買了兩個生的玉米。
「回去烤給你吃。」
漾漾開心的期待下來。
漾小貓還沒吃過玉米呢，是直接吃棒子，還是吃玉米粒？
哪一個會更好吃，都讓她有一些憧憬。
夜逐漸深了。
只有一縷篝火火光在院子裡面跳動。
我串著兩個玉米，烤的認真。
噼里啪啦的聲音不絕於耳。
篝火的另外一面。
漾漾的小臉在火光中有些模糊，還有一些扭曲？
她穿著剛買的新裙子，盯著被反覆灼烤的兩個玉米，目光突然有一些放空。
她沒有發呆很久。
我將烤好的第一個玉米，塞進漾漾的小手裡面，「拿著，很燙，小心點吃，握著最下面，不要往上拿。」
漾漾點著小腦袋，「謝謝媽媽。」
空氣突然沉默下來。
只剩下漾漾吃玉米的細微聲音。
我將還在烤的玉米放下，突然說道，「漾漾。」
「啊，我在呢。」
她被嚇了一大跳。
我目光有些飄忽，沒有去看漾漾，「你是神魔共存的特殊體質吧。回頭，你就試試修行仙魔兩道，說不定可以同時修煉。」
「啊？」漾漾張大嘴巴。
「就這麼決定了。」我拍了拍小手的塵埃，緩緩站了起來，「我去屋子裡面拿香料。」
漾漾望著我離開的背影，依舊沒有回過神。
原本困擾她未來的煩心事，就這麼輕而易舉被解決了。
母親又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漾漾看向被自己握住的玉米棒子，情緒突然有一些低落。
其實，她什麼都知道吧。
只是不說出來而已。
正如，她無法接受自己女兒擁有無數秘密，只不過依舊能夠控制住自己不去思考這些事情。
她尊重自己女兒所經歷的一切，只不過依舊會有痛苦和難過。
因為，這些都是她不能知道的……
相較於自己的女兒擁有很多秘密，她更加無法面對的是自己被隔絕在世界之外。
但是，仍然會在力所能及中，默默給女兒決定好所有事情。
用屬於她的溫柔，默默將女兒難以講出來的心事進行合理化。
倏地，漾漾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衝過去告訴母親一切。
只不過，她硬生生忍住了。
母親都知道自己沒辦法接受的事情。
她這個當女兒的還能過去說什麼呢。
一顆冰涼的眼淚落下，碎在依舊溫暖的玉米之上。
逐漸消散的冰冷，與篝火殘留的溫暖，形成一層鮮明的對比。
銀杏樹依舊挺拔。
葉道衍落下的眼淚很涼，心底卻前所未有的溫暖。
統治世界。
她不能忘記代替母親統治世界。
屋裡，我用力的閉上眼睛。
沒有什麼拿香料。
一切都是藉口。
只是我需要有一個地方平復內心。
我從空間中取出一個瓶子，等離開房間的時候，唇邊只剩下溫柔的笑容。
「火怎麼樣了，有沒有變小。」
誰知，漾漾突然衝過去，將我緊緊抱住。
「媽媽。」
「有什麼想問的事情，漾漾都會回答你的。」
她也會心痛，也會改變想法。
一系列的心理鬥爭結束，她終於下定決心。
怎麼能因為媽媽不能面對真相，就不告訴媽媽屬於女兒的事情。
她不說應該全部知道。
也應該擁有知道的資格。
這就和你沒把你媽當成你媽一樣。
我突然笑了，笑得很開心。
真好呀。
我也可以知道所有的秘密。
我卻緩緩說道，「不用，你什麼都不用告訴我。」
「你是漾漾，就足夠了。
我理解女兒的成熟。
也知道不是所有的秘密都可以被分享。
就和我一開始說的事情一樣。
我只是不能面對自己被隔絕在屬於葉傾仙和女兒的世界外面。
而現在，我釋然了。
也就不再有什麼執念。
我不會和那些封建古板的修士一樣，將女兒當成自己的所有物，而是將孩子當做一個能夠平等對待的人，其中的第一步，正是很多人一生都沒有迎來的尊重。
知道孩子不會害自己，知道她不會誤入歧途，還需要格外詢問什麼呢。
倘若漾漾會誤入歧途，葉傾仙昨天就不會輕拿輕放，我一開始就能看清背後的邏輯。
尊重秘密，尊重隱私。
這些都是做母親的第一堂課。
我很早就已經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