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多轉的離心力,就像有幾萬頭牛在往外扯這片金屬。」
「實心的銥鋼太重了,越重,離心力扯它的力道就越大。」
「再加上高溫一烤,金屬疲勞,必定斷裂。」
「大匠,那減薄葉片厚度?」
副手試探著問。
「減薄了扛不住排氣管噴出來的高壓廢氣,直接就彎了。」
公輸岩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想要輕,又想要硬,還要耐高溫抗拉伸,天底下哪有這麼完美的材料。」
聞言,副手不敢再接話。
整個實驗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通風管道里嗡嗡的排氣聲。
公輸岩把手上的數據報告放在一旁,揉了揉眉心。
滿臉的疲憊之色。
兩年了。
從太子殿下提出渦輪增壓的構想開始,他就一頭扎進了這個深淵。
方向是對的,原理是通的。
但材料這道坎,死活邁不過去。
銥鋼配比試了上千種。
澆鑄工藝改了幾十版。
葉片形狀從直板到彎曲到扭轉,每一種都試過。
結果卻無一成功。
期間,即使在經過改良後,有數次讓他們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可最後這道希望,依然被殘酷的現實活生生的炸碎。
「公輸首席......」
副手來到他面前,欲言又止。
「說。」
「要不要......給長安發電報,跟殿下如實稟報?」
公輸岩閉著眼,沒有回答。
給殿下說什麼?
說臣無能?
說這條路走不通?
還是說他花費了兩年時間。
耗費了帝國無數珍貴的資源和材料,最後什麼都沒搞出來。
......
與此同時。
萬里之外。
長安,太極宮,甘露殿。
李承乾正在批閱各洲送來的月報。
案几上摞著厚厚一疊文書,從玄洲鈾礦的開採進度,到崑崙洲棉花農場的產量報表,再到歐羅巴各行省的治安通報。
帝國太大了。
大到每天光是看這些數字,就要耗去不少時間。
「殿下。」
不良帥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朱雀洲急電,孫思邈親發。」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硃筆,接過電文。
電文很長。
從巨鱷蛻殼的全過程,到蕭靈兒對舊殼微觀結構的分析,再到那張「中空蜂窩層疊網絡」的結構描述。
一字一句,全部看完。
李承乾的手指在電文末尾那幾行字上停了下來。
【......臣斗膽建議,將此骨板樣本送往格物院,或可為渦輪葉片材料瓶頸提供破局之法,懇請殿下定奪。】
「樣本在何處?」
李承乾問了一句。
「回殿下,骨板樣本目前仍封存在朱雀洲基地的鉛庫中,未經殿下批准,一寸都沒有動過。」
不良帥答道。
李承乾把電文放下,站起身。
走到那台巨型黃銅星象儀軌前面,目光落在朱雀洲的位置上。
沉默了片刻。
「巨鱷蛻下來的舊殼,一共有多少?」
「回殿下,據蕭靈兒報告,巨鱷蛻殼後散落的骨板碎塊大小不一,總共七塊。」
「其中最大的一塊約兩丈長,最小的也有六尺見方。」
「目前只得到一塊,剩餘六塊正在嘗試獲取。」
「總共七塊。」
李承乾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他轉過身來,目光冷冽。
「傳孤旨意。」
「此次運來的樣本,切割出拳頭大的一角,連同蕭靈兒繪製的全套微觀結構圖紙。」
「走海路到廣州,轉鐵路專列,直送長安。」
「孤要親眼看一看這東西。」
不良帥領命而去。
......
半月後。
甘露殿。
一個巴掌大的鉛盒擺在李承乾面前的案几上。
盒蓋已經打開。
裡面躺著一塊烏黑啞光的骨板碎片,以及一疊紙張。
李承乾拿起那塊碎片,放在掌心裡掂了掂。
沉。
比同體積的精鋼還要沉上數倍。
表面的觸感極其特殊,既不像金屬那樣冰涼,也不像骨頭那樣粗糙。
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帶著微溫的緻密質感。
他用指甲在表面劃了一下。
沒有痕跡。
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
李承乾又拿起那疊圖紙,一張一張地翻看。
蕭靈兒畫得極其細緻。
從宏觀的斷面結構,到微觀的蜂窩孔壁排列,再到孔壁之間的力學受力分析。
每一張圖旁邊都附著密密麻麻的注釋。
看完最後一張圖紙,李承乾把碎片放回鉛盒。
他的腦子裡已經在飛速運轉。
這東西的微觀結構,讓他想起了後世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裡的「氣膜冷卻孔道」。
這結構原理和氣膜冷卻孔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且比人造的更精密,更複雜,更完美。
因為這是生命本身在極端輻射環境下,用億萬次微觀胞體的自我重組,自然衍生出來的結構。
人工鑄造想要完美復刻,幾乎不可能。
但——
不需要完美復刻。
只需要借鑑結構原理,再把這塊骨板本身研磨成粉末,作為添加劑融入銥鋼合金中。
生物合金粉末的加入,會在金屬晶格中形成天然的微觀應力分散節點。
相當於在銥鋼的骨架里,埋進了千萬顆來自生命體的「鉚釘」。
「傳令。」
李承乾合上鉛盒。
「從這次運過來的樣本上,切取三分之一,研磨成最細的粉末,密封裝罐。」
「連同全套圖紙,即刻用最快專列送往西部。」
「然後轉運鯤鵬專線飛往神州基地,交予公輸岩。」
「剩餘的三分之二樣本原件,封入甘露殿地下鉛庫,不許任何人碰。」
......
一月後。
神州基地。
在八百七十四次失敗之後。
公輸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對著那堆碎片殘骸和數據反覆研究。
但翻來覆去想了三天三夜,依然沒有頭緒。
材料學這一學科,本就是在大量實驗中進行隨機碰的。
且其中運氣成分,占據著大部分。
根本無法強求。
「公輸首席!首席!」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副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手裡高舉著一份火漆密封的文書。
「長安來的!太子殿下親批!最高絕密!」
公輸岩猛然站起來。
他一把奪過文書,撕開封皮。
裡面只有一張紙條,上面是李承乾親筆寫的幾行字。
【渦輪葉片的瓶頸不在配方,在結構。】
【隨函附送朱雀洲變異巨鱷蛻殼骨板粉末一罐、微觀結構圖紙一套。】
【骨板粉末為甲級戰略物資,用量精確到厘,每日消耗必須造冊上報......】
公輸岩看完紙條,目光落在副手身後。
一名大唐銳士抱著一個盒子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實驗台上。
盒子旁邊還有一個密封的琉璃罐。
罐子不大,也就拳頭粗細。
裡面裝著的粉末呈現出一種極深的黑色,隱隱透著金屬光澤。
公輸岩先打開鉛盒。
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羊皮圖紙。
他抽出第一張,展開。
目光落在圖紙上的瞬間,公輸岩的手停住了。
中空蜂窩層疊網絡。
千百萬個六邊形微觀孔洞,一層套著一層,層層嵌套。
孔壁極薄,但彼此之間構成了完美的力學支撐體系。
他的眼珠子一動不動,死死盯著這些精密到極致的幾何線條。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瘋狂碰撞。
「中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