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十六年,秋。
洛陽,第二鋼鐵冶煉總廠。
考核的日子到了。
格物管理總署派下來的考核組,一共七個人,帶著一箱子試卷和一台可攜式測煞儀。
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官員,姓趙,胸口別著「格物總署巡查員」的銅牌。
他身後跟著兩名持槍銳士,腰間掛著火槍,面無表情。
考核地點設在廠區東側的大食堂里。
桌椅全部搬空,換成了一排排單人課桌。
課桌上擺著筆墨、白紙,還有一份封了火漆的試卷。
「所有在冊大匠、副匠、匠師,按名冊順序入場。」
趙巡查員站在食堂門口,手裡捏著花名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日考核分兩部分。」
「上午筆試,考圖紙識讀、材料學基礎、熱力學計算。」
「下午實操,考爐前判斷、鍛件精度、工藝編排。」
「兩項成績綜合評定,確定各位在工程師序列中的最終等級。」
工程師序列。
這四個字從長安傳下來的時候,洛陽第二鋼鐵廠的老匠師們還沒當回事。
他們只知道,太子殿下又搞了一套新規矩。
跟以前的匠籍制度不一樣,這回分了兩條線。
一條叫「八級工匠制」,針對的是流水線上的普通工人。
從一級學徒工到八級總工藝師,靠手上功夫吃飯,月餉從四兩到一千兩不等。
另一條叫「工程師序列」,針對的是各廠的大匠、副匠,以及學宮高等分流出來的技術人員。
這條線分十五級。
十五級最低,是學宮畢業的中等學員轉正後的技術員,月餉二十五兩。
往上走,十三級是頂級學員畢業生轉正定級的起點,月餉八十五兩。
十一級、十級是助理工程師,月餉一百兩到一百五十兩。
但助理工程師不算正式工程師。
真正的分水嶺,在第九級。
九級,是正式工程師序列的起點。
月餉三百兩。
從這一級開始,俸祿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權利。
因為只有正式工程師,才有資格獨立簽署技術方案,才有權審批下級提交的工藝文書。
換句話說——九級以上,才算真正的「工程師」。
九級以下,哪怕你幹了一輩子,在制度上也只是「技術員」或者「助理」。
沒有獨立審批權。
再往上,六級到四級是中級工程師行列,月餉六百兩到一千二百兩。
三級到一級是高級工程師。
這個等級是大唐最頂尖的存在,都是副總工、總工,科研官行列的存在。
俸祿一千五百兩起步。
並擁有對應的行政級別和官職,享受帝國最頂級的待遇和權利。
名字也會登記進入帝國史冊,流傳萬古。
可以說,進入這個等級後,那些俸祿什麼的反而是最差的獎勵。
而整個大唐,能進入高級工程師行列的工程師,兩隻手數得過來。
這套制度,是李承乾參照後世記憶中華夏五六十年代的工程技術人員等級體系,結合大唐當前的工業現狀,親手擬定的。
嚴格、精密、冰冷。
不看資歷,不看功勞,不看你跟了誰。
只看兩樣東西——理論水平和實際能力。
而今天,就是洛陽第二鋼鐵廠全體技術人員的定級日。
......
王德發坐在食堂最後一排。
五十三歲,滿手老繭,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鐵鏽色。
他從貞觀十八年進廠,到如今貞觀三十六年。
足足十八年的時間。
從最初的燒炭小工干到洛陽鋼鐵冶煉總廠的大匠,手底下帶出來的徒弟遍布整個洛陽的冶煉體系。
大唐西征那些年,前線急需的一種特種鋼材。
就是他帶著團隊,加班加點幹了七天七夜,硬生生給搞出來的。
那批鋼材在西征前線大大減少了,大唐銳士的損傷。
更讓騎兵們宛如鋼鐵城牆一般,直接打穿了大食人的騎兵。
戰後論功,他獲得了太子殿下親筆批的一個「甲等功勳匠師」的牌子,掛在他家堂屋正中間。
十八年。
他王德發這輩子,就沒離開過這座工廠。
工廠內的高爐,他更是熟悉無比。
就比如爐子裡的鐵水什麼顏色該出爐,什麼顏色還得再燒,他閉著眼睛聞味道都能判斷。
不用任何儀器。
一錘子下去,鋼坯的碳含量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三。
這是手上長年累月一點點磨出來的真功夫。
但現在,他面前擺著一張試卷。
第一題:請繪製碳鐵相圖,標註共析點溫度及對應碳含量。
王德發盯著這行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碳鐵相圖?
他知道什麼是碳,知道什麼是鐵。
但「相圖」是個什麼東西?
第二題:已知某合金的熱膨脹係數為α,初始長度為L,溫度升高ΔT,求膨脹後長度。
請列出計算公式。
王德發的手攥著毛筆,筆尖懸在白紙上方,一個字都落不下去。
他當然知道鐵受熱會膨脹。
幹了二十年,哪塊鋼坯加熱後會漲多少,他心裡門兒清。
但你讓他寫公式?
寫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
他不會。
以前學宮有專門的教員下來指導,但他根本就沒有當回事。
對此,下來的教員礙於他的身份,他不學對方也沒辦法。
加上,那些教員們也認為這些大匠們的地位,學不學都一樣,沒啥影響。
第三題:請根據下圖所示的三視圖,判斷該零件的立體形狀,並標註各配合面的公差等級。
圖紙上畫著三個方方正正的投影。
王德發看了半天,隱約能猜出這大概是個什麼形狀。
但「公差等級」四個字,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填。
......
一個時辰後。
筆試結束。
王德發交上去的卷子,正面寫了不到三行字,背面全是空白。
他走出食堂的時候,臉色鐵青。
身後跟著七八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老匠師,一個個臉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王頭兒,你答了多少?」
一個叫老趙的副匠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王德發沒有說話,只是臉色難看的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