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說,這種波動的速度,和光一樣快。」
閻立德的手指重重壓在圖紙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殿下留下的基礎內容里,標明了光的速度。
一瞬之間。
這道看不見的電磁波束,足以繞著大唐腳下的這顆星辰,跑上整整七圈半。
要想鎖定天穹上飛過的東西。
就必須算出這波束射向天空,再撞擊目標反彈回來的確切時間。
這是雷達定位的絕對核心。
大唐現在的機械鐘錶工業,在格物院的瘋狂攀升下,已經做到了極致。
最精密的遊絲懷表,指針跳動最細微的一格,叫做一瞬。
但在光速面前,這一瞬太漫長了。
電磁波飛出一百里再折返回來,連一瞬的萬分之一都不到。
「測不出。」
閻立德放下手裡的炭筆。
「咱們要在大唐懷表跳動一格的時間裡,再硬生生切分出百萬份的刻度。」
「沒有任何齒輪能轉到這個速度。」
「哪怕把最堅硬的銥鋼打磨到髮絲粗細,強行提升轉速去切分這段光陰。」
「那些機械也會在瞬間崩碎成漫天鐵粉。」
公輸岩盯著案板上的草圖,眉頭緊皺。
他幹了一輩子工匠。
打鐵、鍛鋼,乃至造出每息數萬轉的天怒引擎。
只要火候足,只要力道大,只要材料配方改得勤,總能把目標熬出來。
但現在面臨的問題,傳統的方法已然失效。
時間一秒秒流逝。
房間內一時間變得安靜無比,閻立德看到他在思考,紛紛屏住了呼吸。
科技的發展和爆發,往往就在一個瞬息的靈感。
一刻鐘後。
公輸岩緊皺的眉頭微動,他心中在推翻無數個方案推演後。
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
「我記得去年電學所,其中那個用來測閃電的廢棄「抽真空管」是不是還在?」
聽到這話,閻立德眉頭微挑。
「你是說,去年電學所進行真空放電試驗,用的那個儀器?」
「對,在哪裡?」
閻立德想了想,雖然不知道公輸岩的目的,但還是看向身後兩名初級工程師。
「去三號庫房。」
「把去年電學所廢棄的那個用來測閃電的「抽真空管」搬過來!」
聽到這話,兩名工程師快步跑向廠房深處。
不多時。
他們推著一輛蒙著厚重防塵布的推車折返。
扯開布。
推車上固定著一個底部粗大、前端細長的全密封琉璃管。
裡面沒有任何複雜的齒輪組。
沒有槓桿,沒有發條。
看到這東西,公輸岩的眼眸微微一亮。
快步上前,用袖子蹭掉管壁上的積灰,指尖點在尾端。
「這東西的尾端接著燈絲,通電加熱後,會釋放出一道極其微弱的電光。」
「電光沒有重量,它的速度遠比齒輪快千萬倍。」
他的手指順著管身往上滑。
「在管子外部套上十字交叉的黃銅線圈。」
「只要把發射電磁波的信號和接收回波的信號,分別接入線圈。」
「電磁場就會扯著這股極細的電光上下左右移動。」
公輸岩的目光最後停在琉璃管前端那個寬大的圓盤面上。
「管子前端這塊內壁,塗上礦務總局新提純出來的夜明礦粉。」
「電光打在上面,就會在內壁上留下一個發光的斑點。」
公輸岩看著閻立德。
「發射電磁波時,光斑在屏幕左邊跳一下。」
「收到天上反射回來的波時,它在右邊跳一下。」
「中間留下的橫向距離,就是時間差。」
「我們不需要去死磕那一瞬間到底是多少刻度。」
「我們完全可以把無形的時間,直接變成這塊琉璃屏幕上可以肉眼丈量的尺寸!」
閻立德死死盯著那個簡陋的琉璃管。
這東西原本因為一些原因,被廢棄在倉庫里吃灰。
沒想到,會在這時起到關鍵性作用。
「停下廠里所有精細齒輪的加工任務。」
閻立德果斷下達指令。
「抽調最好的琉璃匠,建高壓真空爐,去量產這種管子。」
「大唐不再用齒輪去叩問時間。」
「我們用光去抓光!」
西北戈壁的狂風卷著黃沙抽打著外牆。
神州基地的重工體系開始了極限的轉身。
而數萬里之外。
朱雀洲隕石天坑的最深處。
這裡卻是一片壓抑的死寂。
地底的鉛水封閉艙內,四台重型蒸汽排風扇全速運轉,將室溫死控在三十度。
孫思邈與蕭靈兒站在半尺厚的鉛玻璃後方。
他們的視線牢牢釘在艙室中央。
那塊暗灰色金屬面板,正靜靜地躺在地面上。
這是自星圖投影事件以來,進行的第十二次充能嘗試。
艙頂的古法機械臂倒掛著十二隻特製的琉璃漏斗。
每一隻漏斗里,都裝著大唐天衍院這段時間,根據研究巨鱷唾液調配出來的能量液。
「三號管,滴注。」
氣壓閥門咔噠開啟。
一滴墨綠色的濃稠液體脫離管口,精準墜入面板中央那個菱形的凹槽內。
接觸的剎那。
面板表層的八角星芒迴路中,閃過一抹極淡的幽藍。
那光芒連最外圍十分之一的紋路都沒能填滿。
便劇烈閃爍了兩下。
隨後徹底潰散,重歸沉寂。
蕭靈兒拿起筆,在厚達兩寸的實驗記錄冊上,用力劃掉第三百四十二個配方號。
「又失敗了。」
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這東西對能量的篩選,跨越了常理。」
「識別機制,已然精確到了微觀分子的排列序列。」
旁邊,李淳風站在高大的演算台前,眉頭微皺。
「這塊外星造物,就是一把上了死鎖的門。」
「我們調配的能量液,就是捅進鎖眼裡的鑰匙。」
「鑰匙的材質差一厘,齒痕的序列錯一分,都轉不動裡面的機括。」
大唐已經把已知的所有高能物質排列組合試了個遍。
全軍覆沒。
除了巨鱷的原生態高輻射胃液、唾液,這塊面板再也沒有給出過任何實質性的回饋。
孫思邈轉過頭,看向站在艙門處警戒的王校尉。
「巨鱷今日投餵情況如何?」
王校尉直接搖了搖頭。
「回孫院長,那畜生被這段時間頻繁抽體液抽怕了。」
「早晨我派人送了十桶最高濃度的地髓廢液下去,結果它連嘴都不肯張。」
「整天就縮在琉璃化的紅泥地里裝死。」
「對此,我們一時半會也拿它沒有辦法。」
聽到這話,孫思邈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塊金屬面板。
外星文明的坐標廣播,已經順著天穹發射出去了許久。
現在也不知道。
在遙遠的星空深處,那個未知的地外文明是否已經接到消息。
並派遣出來星艦,橫跨星海朝著地球趕來。
但不管結果如何,大唐都要時刻警備著,隨時可能降下的毀滅打擊。
而現在,巨鱷不配合,他們又不能對其用強。
「星空之外的敵人隨時都會降臨,我們不能把文明存亡的籌碼,全押在一頭畜生身上。」
孫思邈理了理身上的長袍。
「既然巨鱷能用肉身融化核廢料,在體內強行合成激活面板的特種能量。」
「人體在極端輻射誘導下,微觀胞體同樣有重組變異的可能。」
他轉過身,直視王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