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十九年,夏。
距離朱雀洲天坑三號隔離坑活體實驗失敗,已過去整整四個月。
這四個月內,大唐駐朱雀洲基地的重心發生了徹底偏移。
一切試圖「速成」的生物實驗被強制終止。
孫思邈將天衍院分成兩撥。
一撥人圍繞暗灰色金屬面板的微弱地磁輻射,開展周期長達數年的微型生物浸染誘導。
另一撥人則直接配合工兵營,對那塊龐大的隕石母體展開更深層的實體勘探與挖掘。
現在隨著那塊暗灰色面板被巨鱷挖出來,這讓他們明白隕石內部包裹著外星造物。
為此,他們在付出大代價後,終於餵服了巨鱷。
讓他們動用機器,對隕石母體周邊進行大規模挖掘。
此刻,巨鱷挖出的坑道底部,高溫混合著刺鼻的酸液氣味。
他們順著巨鱷挖出的坑道往下深入,緊貼著那層堅硬的隕石邊緣,一點點清理鬆動的泥土與沙石。
幾個月過去,沿著泥土坑道,他們向下剝離出了二十四丈的距離。
二十四丈的剖面,足以揭開一個令所有人屏息的事實。
這塊長寬數丈的暗灰色面板,根本不是一塊獨立的金屬板。
在剝去側面堅硬的土層後,面板的邊緣在地下呈現出一個極具流線型的微小弧度,並向著深不見底的地殼深處延展。
大唐耗費幾個月挖出的二十四丈側溝,根本摸不到這塊金屬的盡頭。
根據現有情況孫思邈等人推測,這東西並不是什麼墜落的隕石。
上面那厚厚的紅黑色岩層,只是這東西在砸穿大氣層時,表皮裹挾的高溫熔岩冷卻後形成的厚重石殼。
「這只是皮。」
蕭靈兒提著勘測板,站在坑沿邊緣。
她手裡的炭筆在勘測圖上畫下一道延伸的虛線,一直畫出紙張的邊緣。
孫思邈穿著厚重的鉛粉掛膠防護服走來。
他看了一眼深溝的岩壁走勢,目光沉重異常。
「按照這個弧線去補全完整的幾何形狀,這件人造物的整體體積有多大?」
蕭靈兒翻過一頁記錄紙。
「無法準確估算。」
「但根據現有的微小弧度推演,它的主體直徑至少在六百丈以上。」
「而且它是呈四十五度角斜插進地殼深處的,我們連它的頭端還是尾端都分不清。」
這不是一個留下的儀器。
這是一艘體量超越長安太極宮的星際飛船殘骸。
休眠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直到巨鱷嘔出的高能胃液誤打誤撞激活了殘存的廣播陣列。
這時,王校尉提著一個鉛盒走過來。
盒子裡墊著厚厚的石棉。
「孫院長,下挖的第五組工兵,在坑道三十七丈深的泥石流沙層里,清理出了這個。」
「這裡當年撞擊地層時發生過斷裂錯位,土層里散落了不少剝離下來的零碎物件。」
鉛盒內,放著一塊巴掌大小、形狀極度扭曲的物質。
它一半呈現出與暗灰色主裝甲同源的金屬光澤,另一半則是半透明的管狀物。
斷口處有明顯的極度高溫融化拉扯的痕跡。
在半透明的管狀物內部,密密麻麻夾雜著比頭髮絲還要細上十倍的網狀晶體絲線。
孫思邈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塊殘片。
「這東西在墜落時承受了連它自身材料都無法抵禦的動能撕裂。」
「外部那塊龐大的面板是高強度的完整主裝甲,大唐現在的技術切不動。」
「但這些散落在泥土裡的,是飛船內部受損斷裂的次級管線殘片。」
孫思邈收回手,直接合上鉛盒的蓋子,鎖死搭扣。
「把它封死,加急送去長安格物院。」
「告訴公輸岩,不要去管這東西是用來幹什麼的,大唐現在的格物學理解不了它的功用。」
「直接當成一種礦石原材料。」
「不管他用強酸洗、離心機甩還是高溫鍛打,只要能解析出這晶體絲線里的哪怕一種元素。」
「大唐在神州基地卡住的那些材料瓶頸,很可能往前硬生生跨出一個時代。」
王校尉重重點頭,安排專人交接。
「那泥土坑道的挖掘,還要繼續嗎?」
「繼續挖。」
孫思邈轉身向觀察室走去,背影沉穩。
「只要它還有碎片散落在土裡,大唐就把它當成一座最頂級的礦山來開採。」
「哪怕一年只能往下挖一寸,也要一點點把外星文明的肉給剔下來,餵進大唐的工業高爐里。」
萬里之外,長安。
大唐理學總院主殿。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機油揮發味和松香摩擦的焦糊味。
這裡沒有任何衝壓工具機的轟鳴,但同樣是一座極其殘酷的重工業基地。
只不過,這裡消耗的是大唐最頂級的人腦算力。
一千兩百張書案整齊排列,一千兩百名算學學子雙眼充血,手指在黃銅手搖齒輪加法器上瘋狂撥動。
連綿不斷的金屬齒輪咔噠聲,在大殿內匯聚成一片令人頭皮發緊的機械洪流。
袁天罡站在三丈高的巨型黑板前。
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用白堊土寫滿的幾何坐標轉換陣列。
他們算不出外星飛船的引擎原理,也不懂量子力學。
李承乾給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用大唐最原始的算數窮舉法,把那張全息星圖的邊邊角角,強行翻譯成大唐能看得懂的幾何坐標。
一名總算官步履匆匆地走上高台,叉手行禮,遞上一份卷宗。
總算官的手指在止不住地發抖。
「院長,第七十二次降維拆解的第一區段算出來了。」
「我們毀了八百四十二個加法器的齒輪軸承,剛剛又有十三名學子勞累過度當場暈厥,被抬出去了。」
袁天罡沒有看傷亡數字。
他一把奪過卷宗,直接看向底部那個用紅筆圈出來的幾組三維拓撲常數。
他死死盯著那幾個數字,眉頭微皺
大殿內的齒輪轟鳴聲在他的耳邊漸漸遠去。
袁天罡在腦海中將其與天星儀軌上的星辰運行數據進行硬性重疊比對。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
「備車!」
「立刻去甘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