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六十三年夏，神州基地一號地下船塢。
一丈級錨固試驗樣件已經擺在二號台架上。
兩塊厚重的相變鈦鈮複合板被高壓鎖緊台夾住，接縫處只留下一道極窄縫隙。
縫隙兩側，傳感器探針已經全部接好，線束沿著地面導線槽延伸到總控室。
公輸岩和張衡站在主控台前。
屏幕上跳動著接縫處的實時應力讀數。
「宏觀振動陣列預熱完成。」
「電磁衝擊錘儲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二。」
「高壓鎖緊台壓力穩定。」
張衡逐項核對狀態，最後看向公輸岩。
公輸岩沒有馬上下令。
他把太初預排的衝擊序列重新核了一遍。
守望者的多維晶向穿插錨固法，原本依賴微觀共振器。
大唐現在造不出那種設備，只能用宏觀振動陣列、高壓鎖緊台和電磁衝擊錘，把微觀步驟拆成幾道工程工序。
先低幅起振，讓接縫表層進入可變形窗口。
再鎖緊定位，把兩塊複合板壓進同一個基準平面，防止衝擊時錯位。
最後用電磁衝擊錘按序列補壓，將兩側晶格壓入互鎖狀態。
這個過程不精巧，卻能被神州基地現有設備執行。
振動陣列損壞，備用陣列可以頂上。
鎖緊台壓力下滑，液壓站能補壓。
衝擊錘序列卡住，機械斷鏈閘會切斷儲能。
公輸岩盯著最後一組互鎖燈。
綠燈穩定後，他才開口。
「開始。」
張衡按下啟動按鈕。
地下船塢里響起沉悶的低頻嗡鳴，二號台架下方的宏觀振動陣列開始工作。
兩塊複合板肉眼看不出變化，總控屏上的應力曲線卻開始規律起伏。
「起振頻率達到預設值。」
「接縫表層響應進入窗口。」
公輸岩等到波峰穩定後，下達第二道指令。
「鎖緊台二次加壓。」
高壓液壓泵發出尖嘯。
鎖緊台夾具緩緩收緊，把兩塊複合板壓進同一個基準平面。
應力曲線瞬間上沖，很快又被振動陣列壓回安全線內。
「壓力穩定。」
「接縫錯位誤差低於千分之一。」
公輸岩看向衝擊錘分控台。
那裡坐著從太原調來的高級工程師，專門負責衝擊序列。
「一號衝擊錘，第一段儲能。」
「按甲序列，分區補壓。」
電磁衝擊錘的導軌上亮起藍光。
第一道三百噸級衝擊力沒有直接砸下，而是通過磁場約束，把能量打進接縫左側三分之一處。
複合板猛地一顫。
總控屏上，代表晶格楔入深度的曲線跳了一格。
「左區楔入完成。」
「二號衝擊錘，第二段儲能。」
「三號衝擊錘，第三段儲能。」
指令一道道傳下去。
電磁衝擊錘按太初排好的序列，在接縫上分段補壓。
每一次衝擊結束，楔入深度曲線都會往上推進一截，宏觀振動陣列和高壓鎖緊台也要重新校準。
張衡守在應力監測屏前。
第十七次衝擊落下時，接縫右側的應力曲線突然跳出一條尖峰。
「停！」
張衡直接拍下紅色暫停按鈕。
電磁衝擊錘的儲能被強制斷開。
總控室里只剩設備降載後的低鳴聲。
那條尖峰停在紅線邊緣，沒有繼續上沖。
「右區內部出現應力集中。」
張衡指著屏幕，聲音壓得很低。
「再打下去，接縫會從裡面裂開。」
公輸岩調出那塊區域的工業CT預掃圖層。
圖層放大後，一處極小的雜質富集區顯了出來。
這處瑕疵來自洛陽製備階段，原先預掃時被壓在噪聲閾值下，常規焊接未必會出問題。
可在高頻振動和強衝擊下，它變成了應力突破口。
公輸岩盯著複查圖層看了幾息。
「啟用乙二備用序列。」
「放棄右區剩餘衝擊點。」
「振動陣列頻率降低一成，功率加大半檔。」
「用低頻高能振動，把那塊應力壓散。」
工程師立刻調出備用序列。
電磁衝擊錘退回待命位。
宏觀振動陣列的嗡鳴聲變得更沉，頻率明顯降了下來。
應力曲線上的尖峰開始緩慢回落。
這個過程持續了一刻鐘。
等到曲線徹底穩定，公輸岩才讓衝擊錘重新進入序列。
這一次，衝擊錘繞開剛才的應力集中區，直接補壓中心段。
整套序列跑完，耗時比預演多了近一個時辰。
「錨固完成。」
「撤掉振動和鎖緊。」
張衡盯著屏幕。
夾具完全鬆開後，兩塊複合板仍舊牢牢咬在一起。
總控室里沒有慶祝聲。
記錄官已經把試驗過程寫入離線記錄，旁邊的機械刻盤機開始低速運轉。
切削機械臂把錨固好的樣件送入無損探傷室。
超聲波、工業CT、X射線衍射，三套復檢程序同時啟動。
半個時辰後，報告送到公輸岩面前。
「接縫強度達到設計值百分之九十八。」
「內部微裂紋低於允許上限。」
「右區應力殘餘偏高，暫不影響整體結構。」
公輸岩逐項看完，在試驗單上籤下名字。
「一丈級低熱穿插錨固試驗，合格。」
他把筆放下，看向張衡。
「把這次的應力集中數據、乙二備用序列執行記錄，還有雜質富集區複查圖層，全部打包。」
「送一份給洛陽特種材料工坊，讓他們改製備和預掃流程。」
「再送一份給玄鳥城，入陸遠和長孫無忌的紅櫃。」
張衡點頭。
「神州基地這邊，什麼時候開始做二十四丈龍骨驗證段的實操？」
公輸岩搖頭。
「還不行。」
他把另一份報告調出來。
「剛才試驗時，四號和七號振動單元出現過熱報警。」
「電磁衝擊錘的能量回收率只有七成，剩下三成變成廢熱和電磁噪波。」
公輸岩指著屏幕上的熱成像圖。
「一丈樣件，我們可以靠備用件和強制冷卻頂過去。」
「等到二十四丈龍骨上台架，錨固點必須分區輪換施工。」
「就算不同時開工，廢熱和噪波也會在船塢里疊起來。」
他把熱成像圖放大。
幾處紅區沿著台架、線束槽和液壓站方向擴散。
「到時候先出問題的，可能不是接縫。」
「是工位、線纜、液壓密封圈和自動機械臂。」
張衡皺起眉頭。
這又是一個新麻煩。
守望者給出的原始工藝，配套的是無人真空船塢、高階廢能轉移結構和矽基自動機組。
大唐把錨固流程降階之後，接縫能咬住，可施工環境要由神州基地自己的船塢承受。
「星軌府那邊，能從太原調超導冷卻和高功變流櫃過來嗎？」
張衡問道。
公輸岩把神州基地的電力和空間裕量表調出來。
「船塢已經塞滿了。」
「再加大型冷卻設備和變流櫃，二號台架旁邊連檢修通道都保不住。」
他停了片刻，又把隴右深空之眼、天策級武器平台、近地軌道攔截節點三份工程表調到副屏。
「這個問題不只神州基地有。」
「以後隴右的高敏陣列、天策級的武器平台、近地軌道攔截體系，只要涉及高能設備，都繞不開廢熱和電磁噪波。」
張衡看著那片刺眼的紅色熱區，沉聲問道：「太原和洛陽也壓不住？」
「它們能幫著造部件，解決不了體系瓶頸。」
公輸岩關掉熱成像圖，接通通往長安的最高隔離專線。
「得上報星軌府。」
「這不是一座船塢的散熱問題。」
「這是大唐高能工業繼續往星空走之前，必須補上的一塊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