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像是一串急促而冰冷的鼓點,敲打在死寂的夜裡。
大飛掛了。
掛得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江晨握著手機,聽著那冰冷的提示音,臉上並沒有絲毫的憤怒。
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懷念,還有一絲……
老狐狸般的胸有成竹。
「爸,他是不是……不想理我們?」
江小魚從書房裡探出個小腦袋,臉上寫滿了擔憂。
他剛才把那通電話聽得一清二楚。
那個叫「大飛」的叔叔,脾氣聽起來比工地的挖掘機還爆。
「不是不想理。」
江晨把手機揣回兜里,眼神變得有些玩味,「他是……怕了。」
「怕?」
「嗯。」
江晨點了點頭,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繁華得有些不真實的城市。
「他怕自己心裡那團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火,又被我給點著了。」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扔掉手裡的鍋鏟,重新拿起那雙……早就該屬於他的鼓槌。」
「人啊,最怕的就是在安逸的泥潭裡,被人提醒自己曾經有過翅膀。」
這番話說得,有些深奧。
江小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還找他嗎?」
「找!當然要找!」
江晨猛地轉過身,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一種名為「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光芒。
「不過,計劃得改改。」
他走到江小魚面前,蹲下身,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和善、卻又極其像人販子的笑容。
「兒砸,想不想……去見識一下真正的『人間煙火』?」
……
一個小時後。
一輛破舊的、甚至連車標都快掉漆的五菱宏光,以一種極其不協調的姿態,停在了魔都郊區某個城中村的夜市街口。
這裡,是這座國際化大都市的B面。
沒有光鮮亮麗的摩天大樓,沒有衣著光鮮的都市白領。
只有粘膩的、混雜著地溝油和啤酒沫的地面。
只有光著膀子划拳的民工,和穿著廉價吊帶裙、穿梭在各個桌子之間推銷啤酒的姑娘。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濃郁的、充滿了生命力的……
煙火氣。
「嘔……」
江小-魚-剛一下車,就被這股子複雜的氣味沖得差點沒當場吐出來。
他捏著鼻子,看著眼前這堪比「貧民窟」的景象,小臉皺成了一團。
「爸,你確定……那個很厲害的叔叔,會住在這種地方?」
「高手,往往都喜歡大隱隱於市。」
江晨倒是習以為常,甚至還深吸了一口這充滿了「靈魂」的空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懷念的表情。
「走吧,就在前面。」
他牽起江小-魚-的手,像個老馬識途的嚮導,熟練地避開地上的一個個水坑和不知名的液體。
父子倆穿過那嘈雜擁擠的人群,躲避著醉漢們噴出來的酒氣。
最終。
停在了一個煙霧最繚-繞、也是生意最火爆的燒烤攤前。
攤位上,掛著一塊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招牌,上面用極其潦草的字體寫著三個大字——【大飛燒烤】。
招牌下。
一個身高一米八五、體重目測超過二百斤的光頭胖子,正赤裸著上身,揮舞著一把巨大的鐵鏟。
他面前的鐵板上,幾十串羊肉串和魷魚須正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火星子四濺,映著他那張因為長期被油煙燻烤而顯得有些黝黑的臉。
他顛勺的動作極其粗暴,甚至可以說是狂野。
鐵鏟與鐵板碰撞,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
每一次翻動,每一次撒料,每一次用鏟子敲擊鐵板的邊緣。
那動作……
竟然都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
節奏感。
「咚。」
「嗒嗒。」
「咚,嗒嗒。」
旁邊的食客只覺得吵鬧,只聞到了肉香。
但在江晨的耳朵里。
那根本就不是在炒菜。
那分明是在……
打鼓。
用鐵鏟當鼓槌,用鐵板當軍鼓,用撒料的動作當碎拍。
這個男人,竟然把一套架子鼓,融入到了顛勺的動作里!
江晨看著那個在煙霧中揮汗如雨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還說戒了?」
「這分明是……刻進了DNA里啊。」
江晨沒有上前。
也沒有打擾。
他只是默默地從背後,解下了那個一直背著的、看起來有些破舊的吉他包。
拉鏈拉開。
露出裡面那把在節目裡亮過相的、紅色的芬達電吉他。
江小-魚-愣了一下。
「爸,你幹嘛?」
「砸場子。」
江晨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囂張,和幾分……
不懷好意。
他把吉他背在身上,又從包里掏出一個迷你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可攜式音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然後。
他對著那個還在專心致志「打鼓」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手指,猛地扣在了琴弦上。
「錚——!!!」
一聲刺耳的、充滿了金屬質感的電吉他嘯叫,毫無徵兆地,劃破了這片充滿了市井氣的夜空!
那聲音,像是利劍出鞘,又像是雄鷹長鳴。
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划拳聲、叫罵聲、和那油膩的滋滋聲。
整個夜市,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燒烤攤前。
正在瘋狂顛勺的光頭胖子,手裡的鐵鏟猛地一僵,懸在了半空中。
他那龐大的身軀,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硬在了原地。
這個聲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是化成灰,他都能認出來。
那是江晨的吉他。
是那個曾經無數次在他的鼓點旁,與他一起嘶吼、一起瘋狂的……
戰友。
「誰……誰他媽在那亂彈琴?!」
大飛猛地轉過身。
當他看到那個站在人群中、背著紅色吉他、正衝著他微笑的男人時。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江……晨?」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以為是這繚-繞的油煙,熏花了眼。
然而。
江晨並沒有給他太多反應的時間。
他看著那個已經傻掉的兄弟,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手指再次撥動。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嘯叫。
而是一段……
充滿了力量與不羈的……
搖滾樂句!
「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江晨開口了。
他的聲音沒有通過麥克風,卻依舊帶著那種該死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遍了整條美食街。
是《海闊天空》!
是那首僅僅用了一天,就屠了所有榜單,讓整個華語樂壇為之顫抖的搖滾聖經!
「臥槽!是江晨!活的江晨!」
「天吶!江神居然來我們這種地方了?」
「他在幹嘛?街頭賣藝嗎?」
周圍的食客瞬間沸騰了,一個個拿出手機,瘋狂地拍照、錄像。
而燒烤攤的中心。
大飛呆呆地站在那裡。
他聽著那熟悉的旋律,聽著那句句扎心的歌詞,感覺自己那顆早已被油煙和生活磨得麻木的心,在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疼。
卻又……
無比的痛快。
「風雨里追趕,霧裡分不清影蹤……」
「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
江晨一邊唱,一邊緩緩地朝著燒烤攤走去。
他的眼神,始終鎖定在那個胖子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挑釁,有質問,更有……
召喚。
回來吧。
兄弟。
別再烤你的腰子了。
這裡,才是你的戰場。
大飛的嘴唇在哆嗦。
他的手在發抖。
他想逃。
他想告訴自己,這一切都跟他沒關係了。他現在只想賺錢娶媳-婦-。
可他的身體,卻不受控制。
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而他的手。
那雙握了五年鐵鏟的手。
竟然下意識地,握住了旁邊那兩根用來夾炭的……
火鉗。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當副歌響起的那一瞬間。
江晨的聲音徹底爆發。
也就在這一刻。
大飛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壓抑了整整五年的咆哮。
「啊——!!!」
他手中的火鉗,狠狠地砸在了面前那口大鐵鍋上!
「當!!!」
一聲刺耳的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所有人的耳邊。
那聲音,完美地卡在了歌曲的重拍上!
江晨笑了。
他知道。
這條沉睡了五年的龍。
終於……
醒了。
「還愣著幹嘛?」
江晨衝著他吼道,「鼓手!」
「給老子……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