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巢的角落裡。
第58排,32座。
這是一個極其偏僻,視野也並不算好的位置。
但在今晚,這個位置的票價,被黃牛炒到了兩萬八。
即便如此,依然是一票難求。
夏婉秋坐在那裡。
她沒有穿那些平日裡走紅毯時價值連城的高定禮服,也沒有化那種極具攻擊性的女王妝容。
她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連帽衛衣,下面是一條寬鬆的牛仔褲。
頭頂扣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極低。
臉上,還戴著一個足以遮住大半張臉的黑色口罩。
整個人,就像是一隻不想見光的影子,蜷縮在這喧囂的萬人體育館裡,努力地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周圍的粉絲都在瘋狂地吶喊,揮舞著螢光棒。
只有她。
安安靜靜地坐著。
雙手死死地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門票。
那是在開場前最後一刻,她花了五萬塊,從一個黃牛手裡買來的「轉手票」。
五萬塊。
對於身為天后的她來說,不過是平時買個包的零頭。
但為了這張紙,她卻求了那個黃牛整整十分鐘。
多麼諷刺。
曾經,她是這個男人世界的中心。
只要她想,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那個男人也會想辦法摘下來給她。
而現在。
她想見他一面,想聽他唱首歌。
卻只能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一樣,花高價買一張黃牛票,躲在這個沒人注意的角落裡。
偷偷地看。
「如果你是一棵參天大樹……」
「我就是一粒種子……」
舞台上,那首《父子》的餘音還在迴蕩。
大屏幕上,定格著父子倆緊緊相擁的畫面。
燈光溫柔。
氣氛溫馨。
全場十萬人都在為了這份深沉的父愛而感動落淚。
夏婉秋也在哭。
但她的眼淚,是冷的。
冷得刺骨。
她抬起頭,透過那一層朦朧的水霧,看著大屏幕上那一閃而過的照片集錦。
那是江晨這五年來,獨自帶娃的點點滴滴。
有給孩子餵奶的笨拙。
有帶孩子看病的焦急。
有父子倆在出租屋裡吃泡麵的心酸。
也有兩人在夕陽下放風箏的歡笑。
幾百張照片。
記錄了江小魚從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長成如今這個酷酷的小大人的全過程。
可是。
夏婉秋看遍了每一張照片。
找遍了每一個角落。
都沒有找到……
哪怕一絲一毫,關於她的痕跡。
沒有她的身影。
沒有她的物品。
她就像是一個從來沒有在這個家裡出現過的幽靈。
被徹底地,抹去了。
「原來……」
夏婉秋的聲音哽咽在喉嚨里,苦澀得讓人發瘋。
「在他的記憶里,我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虛感,瞬間填滿了她的胸腔。
她以為自己只是失去了一段婚姻。
其實。
她失去的,是整整五年,甚至是一輩子最珍貴的時光。
「我們以後,生個兒子吧。」
記憶的大門,毫無徵兆地被撞開。
那是五年前。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那個還沒有退圈、依舊意氣風發的江晨,抱著吉他,坐在陽台上。
他一邊撥弄著琴弦,一邊側過頭,滿眼寵溺地看著她。
「如果是兒子,我就教他唱歌,教他彈吉他,教他怎麼追女孩子。」
「如果是女兒,那我就把她寵上天,誰敢欺負她,我就打斷誰的腿。」
那時候的江晨,笑得像個孩子,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那時候的她,是怎麼回答的?
她好像只是漫不經心地翻著劇本,隨口敷衍了一句:「再說吧,我現在事業剛起步,哪有時間生孩子。」
再說吧。
這一說。
就是五年。
如今。
孩子生了。
也長大了。
江晨也確實兌現了他的諾言,教會了孩子唱歌,帶著孩子站上了鳥巢的舞台。
父子倆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著萬人的歡呼和祝福。
那是何等耀眼的一幕。
那是何等幸福的畫面。
可是。
那個原本應該站在他們身邊,分享這份榮光,分享這份幸福的女主人。
卻不見了。
位置空著。
沒人能填補,也沒人……
再期待她回來填補。
「嗚嗚嗚……」
夏婉秋捂著嘴,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溢出。
悔恨。
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纏住了她的心臟,不僅勒得她喘不過氣,還一口一口地,啃噬著她的血肉。
疼。
太疼了。
這種疼,比失去任何獎項,比失去任何代言,都要來得劇烈一萬倍。
她看著台上那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江小魚。
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可現在。
那個孩子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
比陌生人還不如。
是那種帶著警惕,帶著疏離,甚至帶著一絲厭惡的眼神。
「我到底……做了什麼?」
夏婉秋喃喃自語,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的肉里。
「我為了那所謂的名利,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天后光環……」
「我把全世界最愛我的兩個男人……」
「親手推開了。」
她贏了世界。
卻輸了個精光。
周圍的粉絲們還在尖叫,還在狂歡。
「江晨太帥了!」
「小魚好可愛!我也想生個這樣的兒子!」
每一句讚美,每一聲歡呼,此刻聽在夏婉秋的耳朵里,都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
扇得她頭暈目眩。
扇得她無地自容。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可笑的小丑,躲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裡,偷窺著別人幸福的生活。
那種強烈的落差感,讓她恨不得現在就起身逃離。
逃離這個地方。
逃離這段回憶。
可是。
她的腳就像是生了根一樣,死死地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捨不得。
哪怕是遠遠地看一眼,哪怕是像個賊一樣地偷看。
她也想……
再多看他們一眼。
就在夏婉秋沉浸在無盡的悔恨和痛苦中,幾乎快要窒息的時候。
舞台上的燈光,突然變了。
那柔和的暖光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曖昧的、充滿了活力的粉色光束。
音樂的節奏,也從剛才的溫情脈脈,瞬間切換成了輕快活潑的流行曲風。
「好了!」
江晨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絲調皮的笑意。
「剛才的氣氛太沉重了,把大家都惹哭了,是我的不對。」
「為了補償大家。」
「接下來,我們玩個遊戲。」
他站在舞台中央,一隻手牽著江小魚,另一隻手指向了身後那塊巨大的LED屏幕。
「導播老師,準備好了嗎?」
「讓我們來看看,今晚的幸運觀眾……都在哪裡?」
「Kiss Cam(接吻鏡頭)時間——」
「現在開始!」
「哇哦——!!!」
全場瞬間沸騰。
原本那種傷感的情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Kiss Cam。
這是演唱會最經典的互動環節。
攝像機隨機掃過觀眾席,被大屏幕框住的情侶(或者是看起來像情侶的人),必須當眾接吻。
這不僅是秀恩愛的好機會。
更是大型社死現場的高發地。
「動次打次!動次打次!」
伴隨著歡快的鼓點。
大屏幕上的畫面開始飛速滾動。
鏡頭像是一隻不安分的眼睛,在十萬人的觀眾席上,瘋狂地掃射著。
「停!」
畫面定格。
第一對幸運兒出現了。
是一對穿著情侶裝的大學生。
兩人先是一愣,隨即看著大屏幕上那個粉紅色的愛心框,臉瞬間紅透了。
但在全場幾萬人的起鬨聲中。
男生還是鼓起勇氣,一把摟過女生的脖子,狠狠地親了下去。
「啵~」
「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響徹雲霄。
江晨在台上笑得前仰後合:「好!這對可以!獎勵……我兒子的飛吻一個!」
江小魚極其配合地,對著鏡頭,面無表情地飛了個吻。
全場再次爆笑。
緊接著。
第二對。
是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
老爺爺有些不好意思,老奶奶卻很大方,捧著老爺爺的臉,輕輕地啄了一下。
畫面溫馨而美好。
「太甜了!」
「這就是愛情的樣子啊!」
大家都在歡笑,都在祝福。
只有夏婉秋。
她坐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渾身僵硬,如坐針氈。
這種熱鬧,不屬於她。
這種幸福,更不屬於她。
她現在只想把頭埋得更低一點,把帽檐壓得更死一點。
千萬……
千萬不要被發現。
如果讓人知道,堂堂天后夏婉秋,竟然像個私生飯一樣,躲在前夫的演唱會上偷偷抹眼淚。
那她僅剩的那點尊嚴,就真的要蕩然無存了。
「別掃到我……千萬別掃到我……」
夏婉秋在心裡瘋狂地祈禱著。
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炸裂,手心裡全是冷汗。
然而。
命運,有時候就是喜歡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夏婉秋緊張得快要窒息的時候。
大屏幕上的畫面,再次滾動了起來。
鏡頭飛速掠過一片片人海。
最後。
那個粉紅色的愛心框。
緩緩地。
卻又無可避免地。
定格在了……
第58排,32座。
那個最偏僻,最陰暗的角落。
那裡。
只有一個孤獨的身影。
一個裹得嚴嚴實實、戴著口罩和帽子、正低著頭、瑟瑟發抖的女人。
以及。
她旁邊空著的那個座位。
(因為是黃牛票,旁邊的位置並沒有賣出去。)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下。
「咦?」
「這人是誰?」
「怎麼一個人?」
「而且包得這麼嚴實?見不得人嗎?」
大家的好奇心瞬間被勾了起來。
江晨站在台上,看著大屏幕上那個有些熟悉的身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雖然看不清臉。
但那個身形……
那個孤獨絕望的氣質……
怎麼感覺……
有點眼熟?
導播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個「怪人」的特殊性。
為了節目效果。
鏡頭並沒有移開。
反而……
緩緩地,推進了。
高清的畫面,直接懟到了夏婉秋的臉上。
即使戴著口罩,即使壓低了帽檐。
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紅腫的、充滿了驚恐的眼睛。
依然清晰地,呈現在了全場十萬人的面前。
以及……
通過直播信號,呈現在了全網數億觀眾的眼前。
夏婉秋感覺一道強光打在了自己臉上。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擋住臉。
「別拍我!別拍我!」
她在心裡吶喊。
可是。
就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間。
因為動作太大。
那頂原本就戴得不穩的鴨舌帽……
「啪嗒」一聲。
掉在了地上。
一頭標誌性的大波浪長發,瞬間傾瀉而下。
緊接著。
因為慌亂,她臉上的口罩帶子,也崩斷了一根。
口罩滑落了一半。
露出了那張……
雖然哭花了妝,雖然憔悴不堪,但依然有著驚心動魄美感的……
側臉。
「……」
「……」
「……」
整個鳥巢。
在這一秒鐘。
陷入了真正的、絕對的……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