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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萬曆十五年 18 文帝

2025-12-19 01:37:23 作者: 光頭李三

  陳矩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宇中落下最後一個字。

  那「四該四不該」的條陳,字字句句,在申時行和張學顏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冰鑒的涼氣似乎更盛了些,驅散了些許暑熱……

  很直白。

  很簡潔。

  太過通俗易懂。

  申時行率先回過神來,目光從陳矩手中的明黃捲軸上收回,望向御座上意氣風發的年輕天子,心中頗有感慨萬千之態……

  他微微頷首,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在咀嚼著每一個字:「四該…四不該…」

  「陛下,此訓誡言簡意賅,直指根本。皆是些最質樸、最淺顯的道理,如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般天經地義。然則…」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越是簡單的道理,越難始終如一地踐行。陛下以此昭示天下,化繁為簡,直抵人心,實乃教化之大手筆……」

  張學顏也緊隨其後,他性格更為剛直務實服:「陛下聖明!此『四該四不該』,勝過萬言訓詁。忠奸、貪廉、勤惰、守序亂序,一目了然。不僅可為百官鏡鑒,更可為萬民繩墨,使人人知所趨避,戶戶明其本分,有此圭臬懸於國門之上,天下綱常可振,風氣可清……」

  這兩個大明朝堂上數一數二的重要人物,在此時,都挺給天子面子,算是順著朱翊鈞的話往下說的。

  但兩人心中也明白。

  勸人向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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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陛下的想法是好的,明發天下,也不用太過大動干戈,兩人當然舉雙手贊同。

  朱翊鈞聽著兩位重臣的肯定,臉上的笑意更深,指尖在玉扳指上輕輕摩挲,目光悠遠:「朕初時想著,要寫八條、十條,把方方面面都講透……」

  「但轉念一想,大道至簡,過猶不及。況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邃:「治國理政,如同行路,總有未竟之處。這『四該四不該』,留些餘地也好,後世自有明君賢臣,會依據時勢,將其補充、完善。朕今日開了個頭,定下了基調,足矣。」

  「既然兩位愛卿,沒有其他的意見。」說著,朱翊鈞收斂了笑意,轉頭看向了身旁的陳矩:「即刻將此旨意謄黃,明發天下,邸報、驛站,務必以最快速度,各府州縣衙、學宮、鄉亭,皆需張榜公示,曉諭官紳士民……」

  「奴婢遵旨!」陳矩躬身領命,快步退下安排……

  像這種旨意最快到的就是,各地的督撫衙門。

  在北京城發出的五日後,也就是八月十日,距離中秋佳節還剩下五天的時間。

  八月的杭州,暑氣蒸騰,西湖的荷風也帶不走衙署內的悶熱。

  浙江巡撫張佳胤剛處理完一批積壓的公文,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一旁已經升遷為浙江右布政使的王道成,正在一旁坐著。

  朝廷的急遞便送到了案頭。

  展開那謄黃的邸報,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醒目的「四該四不該」。

  張佳胤逐字逐句地讀著,眉頭先是習慣性地微蹙,隨即慢慢舒展開來,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意味複雜的嘆息……

  在張佳胤念著的時候,王道成臉上也是有些些許的興奮。

  看完之後,張佳胤放下邸報,而一旁的王道成起身,到了案前,拿起又仔細地看了一番。

  而張佳胤端起已經半涼的茶,卻沒有喝,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庭院裡被烈日曬得蔫頭耷腦的芭蕉葉。

  「呵…你瞧瞧…陛下這…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當年在京的時候,我就聽聞經筵日講上,陛下就常有驚人之語,喜好引經據典,發些議論。那時我等官員還道是少年心性,好為人師……」

  「沒想到啊沒想到,如今這『說教』,竟直接說給全天下的臣民聽了!這『四該四不該』,端的是…通俗易懂,振聾發聵。」

  王道成已經看完抵報,臉上露出笑意,反問道:「撫台大人,難道這樣…不好麼?」

  張佳胤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一個君王,不待文官清流日日上書勸諫『親賢臣、遠小人』、『節用愛民』,反而自己主動頒下條規,告誡天下臣工『不該聚私財、盤剝百姓』,『不該懷二心、欺君罔上』…這叫什麼?這叫『反求諸己』……」


  「這叫『以身為范』……」

  「一個能如此清晰、自覺地劃下道德與法紀紅線,並以此約束自身也約束天下人的君主…」

  「翻閱史書,除了那位『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的漢文帝,還能有誰?」

  「呵呵呵,還是我們海都御史教的好啊……」

  王道成在都察院的時候,就已經是海瑞的鐵桿小迷弟,這麼多年過去,受到的誘惑多了,手上的權力大了,對海瑞,敬佩之情越發的濃厚。

  現在的王道成已經成了浙江布政使司的右布政使,朝中有通天之人,上官跟他私交甚密,再加上自己身處大明朝最富庶的地區,他若是想不犯錯誤,就過天宮般的生活,輕而易舉。

  可就是因為海瑞的影響,這麼多年,一直嚴格要求自己,不敢越過紅線。

  「漢文帝…」張佳胤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眼神複雜。

  王道成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深處那份模糊的感受。

  是啊,陛下那份對民生疾苦的深切體察,那份發自肺腑想要惠及蒼生的仁念,不正與史書中記載的漢文帝廢除肉刑、躬行節儉、輕徭薄賦的文帝仁君形象隱隱重合嗎……

  然而,張佳胤心中的天子,並非只有文帝的溫和仁厚。

  特別是這些年,朝廷對於西域政策的越發激進,就已經證明陛下不是文帝了。

  反而……

  「像文帝…又像武帝?矛盾啊……」

  張佳胤低聲自語,眉頭又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這正是令許多同僚心中既感振奮又暗藏憂慮之處啊。文帝之仁厚,武帝之雄烈,本似水火。陛下欲兼得之,談何容易……」

  王道成聽著張佳胤的話,卻是滿不在乎,輕聲笑道:「恩賞耆老,普惠萬民,此乃『文』;整飭邊備,未雨綢繆,此乃『武』。」

  「看似矛盾,實則並行不悖,陛下正在其間尋找一種精妙的…均衡!」

  「如今這『四該四不該』一出,更是將此『均衡之道』昭示天下……」

  「文以載道,定規矩,安民心;武以衛道,懾不臣,固疆土……」

  「『文治武功,相得益彰。能駕馭此二者於一身,且目前看來並未失衡,這才是陛下真正的過人之處,撫台大人啊,你多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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