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蕭沁雪被帶上了一輛黑色商務車。
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見裡頭。
她坐在後排,身上還穿著那身灰色囚服,手腕上的勒痕還沒消。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
等車門被從外面拉開的時候,蕭沁雪整個人懵了。
面前是一棟三層的獨棟別墅。
白牆灰瓦,前面有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花壇里種著不知名的花,開得正好。
一個穿著制服的女管家站在台階上,面帶微笑。
「蕭小姐,裡面請。」
蕭沁雪邁出車門的那一刻,腿都是軟的。
不是因為餓了兩天,是因為腦子轉不過來。
從收押所的鐵欄杆到這種地方,中間只隔了四十分鐘的車程。
這種落差大到讓人頭暈。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尖叫。
「沁雪!」
是她媽的聲音。
蕭夫人從別墅的側門沖了出來,鞋都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石板路上。
後面跟著蕭沁雪的弟弟,十二歲的蕭明遠,小臉煞白。
蕭沁雪看見母親的一瞬間,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蕭夫人撲過來一把抱住她,兩個人跪在草坪邊上抱頭痛哭。
蕭明遠站在旁邊,咬著嘴唇,眼眶紅了一圈,但硬撐著沒哭。
這小子也是蕭家的骨血,十二歲就已經知道男人不能輕易掉眼淚了。
母女倆哭了足足五分鐘。6y
蕭夫人才鬆開手,捧著女兒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一邊看一邊掉眼淚。
「瘦了……臉上怎麼有傷?嘴唇都裂了……」
蕭沁雪搖頭,說不出話。
等三個人被女管家領進別墅,蕭夫人才慢慢緩過來。
客廳很大,沙發是真皮的,茶几上擺著新鮮的水果和熱茶。
暖氣開著,室內溫度恆定在二十三度。
比蕭家主宅都豪華。
蕭沁雪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扶手的皮面。
柔軟、溫熱。
和收押所鐵床上冰涼粗糙的床單完全是兩個世界。
蕭夫人把弟弟支去了樓上的房間,然後關上客廳的門。
她的臉色迅速沉了下來。
剛才在外面哭天抹淚的柔弱全消失了,露出來的是一個在官場浸泡了二十年的婦人該有的精明。
「沁雪。」蕭夫人壓低聲音,拉著女兒的手坐到角落裡,
「跟我說實話,楚家那個人跟你說了什麼?」
蕭沁雪把楚晏在牢房裡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蕭夫人聽完,沉默了很久。
「媽?」
蕭夫人抬起頭,眼神里沒有感激。
一點都沒有。
「沁雪,你聽我說。」蕭夫人攥著女兒的手,力氣大得指甲嵌進了肉里,
「楚家是吃人的豺狼。他今天能把你從地獄裡撈出來,明天就能把你推進更深的地獄。」
蕭沁雪沒吭聲。
「你爹跟了皇室三十年,最後落了個什麼下場?」蕭夫人的聲音在發抖,
「這些大家族,沒有一個好東西。今天對你笑的,明天就能把刀架你脖子上。」
「那我們現在能怎麼辦?」蕭沁雪反問。
蕭夫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是啊,能怎麼辦?
蕭家倒了。
產業被查封,人脈全斷,親朋好友恨不得跟蕭家撇乾淨。
她們母子三人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吃的穿的全是楚家給的。
不信楚晏,能信誰?
信姜寰宇?那個要殺她們全家滅口的帝皇?
蕭沁雪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她心裡亂得一塌糊塗。
楚家查抄蕭家的時候,搬空了她從小住到大的閨房。
她收藏了六年的畫冊,養了三年的貓,全沒了。
她被兩個女獄警架著押上囚車的時候,對門鄰居站在陽台上看熱鬧,有人還拿手機拍。
那種屈辱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可是。
楚晏在牢房裡蹲下來,一勺一勺給她餵粥的畫面,也同樣忘不掉。
被自己的敵人施捨尊嚴。
這種感覺比被踩在腳底下還難受。
踩在腳底下好歹可以恨得痛痛快快,不欠任何人的。
但被施捨了,就欠了。
欠了就被拿捏了。
蕭沁雪把臉埋進靠墊里,悶悶地吐了一口氣。
蕭家的驕傲讓她想把這份人情甩回去,可理智告訴她,她甩不動。
她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弟弟十二歲,媽媽手無縛雞之力。
她們什麼都沒有了。
楚晏給她的這碗粥、這間房子、這條命,都是她拿什麼都還不起的。
這根刺扎在心裡,生了根。
越想拔,扎得越深。
樓上傳來弟弟開門的聲音。
「姐,這裡有浴室,還有熱水!真的有熱水!」蕭明遠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十二歲的小男孩,在收押所里蹲了好幾天,能洗個熱水澡就高興成這樣。
蕭沁雪鼻子一酸,把臉埋得更深了。
蕭夫人看著女兒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比女兒看得更清楚。
楚晏這個人不簡單。一碗粥收買不了蕭沁雪的心,但能收買一個快死之人的胃。
先讓你活下來,再讓你習慣,最後讓你離不開。
這一手,比姜寰宇高明多了。
姜寰宇用的是刀,楚晏用的是繩。
刀讓人恨,繩讓人感激。
感激比恐懼更可怕,因為你甚至恨不起來。
窗外的陽光照進客廳,暖融融的。
蕭夫人關上所有窗簾,把那些光擋在了外面。
…………
手機屏幕的冷光打在蕭戰那張布滿血污的臉上。
畫面里,蕭夫人正端著一碗熱湯遞給蕭明軒,蕭沁雪坐在旁邊,雖然臉色蒼白,但身上穿著乾淨的衣服,背景是靜心園那張標誌性的真皮沙發。
視頻只有十幾秒。
蕭戰死死盯著屏幕,喉結滾了兩下。
這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了半輩子的男人,此刻眼底的死灰終於散了點。
「楚少爺好手段。」
蕭戰嗓子全啞了,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楚晏收回手機,揣進兜里。
「交易就是交易,我這人最講信用。」
楚晏拉過一把鐵椅子坐下,兩條長腿交疊,
「現在你老婆孩子都安全了,吃得好睡得好。輪到你付尾款了。」
這老狐狸總算鬆口了。
楚晏心裡盤算著。
要不是為了中北那十萬精銳,他才懶得管蕭家人的死活。
皇室姜家那幫人腦子進水了,以為把蕭戰下獄就能順理成章吞掉中北省。
楚家和顧家也不是吃素的,怎麼可能看著姜寰宇把帝都外圍的鐵桶全攥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