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挺過去嗎?」葉淺淺問。
「能。」韓長生說。
日子一天一天往後推。
小牧每天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它就跑出帳篷。
它繞著羊群跑圈,把走散的羊趕回隊伍里。
遠處的草叢裡有野狼的影子,小牧壓低身體,衝過去,咬住野狼的脖子,用力一甩,把死狼拖回帳篷前。
它幹活很賣力,韓長生看在眼裡。
韓長生吃完羊肉,會把帶骨髓的骨頭扔給小牧,韓長生煉出的廢丹藥,也倒在小牧的飯盆里。
小牧吃得很快。它連骨頭帶丹藥一起嚼碎,咽進肚子裡。
它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強。它的體型變大,身上的黑白毛髮變得發亮。
這一天中午。
天陰了。
黑雲壓在草原上。
雲層里有雷光閃動。
小牧站在空地上。
它仰起頭,對著天空吼叫。
一道水缸粗的天雷劈下來。砸在小牧的背上。
小牧趴在地上,四條腿深深插進泥土裡。它咬著牙,沒有退縮。
第二道,第三道。
雷光把草地燒得焦黑。
韓長生坐在搖椅上,看著遠處的雷劫。
他手裡端著一杯茶,吹了吹上面的浮茶,喝了一口。
最後一道雷劈完。
雲層散開,太陽重新照在草地上。
焦黑的土坑裡,伸出了一隻手。人的手。
小牧從坑裡爬出來,它身上的毛髮褪光了。
它變成了一個光頭青年。
皮膚微黑,個子很高,肩膀很寬。
它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腿,在原地蹦了兩下,適應了兩條腿走路。
它跑到帳篷前。
韓長生扔給它一套粗布衣服。
小牧抓起衣服,套在身上,衣服有點緊,勒著它的肌肉。
「主人。」小牧開口說話。聲音很渾厚。
「突破到元嬰期了。」韓長生放下茶杯,「感覺怎麼樣?」
「很有勁。」小牧握緊拳頭,「能打死幾百頭牛。」
韓長生指了指旁邊的一輛兩輪木板車。
車上放著切好的羊肉和一塊大木板,旁邊放著一把殺豬刀。
「以後趕羊的活不用你幹了。」韓長生說,「你每天推著這輛車,去三十里外的鎮子上賣肉。賣肉的錢,拿去買酒買調料。」
小牧看著木板車。眼睛亮了。
「好。」小牧走到車前。雙手握住車把,往上一抬。推著車就往前走。
它走得很快,木輪子在草地上壓出兩條深溝,喜歡幹活,主人交給它任務,它覺得主人看重它。
韓長生看著小牧推車走遠的背影,笑了笑。
天快黑了。
風變涼了。
帳篷里點了一根蠟燭。火苗晃動。
桌子上放著兩碗長壽麵。
麵條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
今天是葉淺淺的生日。
葉淺淺坐在桌邊。
她沒有動筷子,雙手交叉放在腿上,低頭看著地面的泥土。
韓長生從外面走進來。他拍掉肩膀上的草屑。
他走到葉淺淺身後,伸出雙手環住葉淺淺的腰,下巴放在葉淺淺的肩膀上。
葉淺淺身體往後靠,貼在韓長生的胸口上。
「時間過得真快。」葉淺淺看著桌子上的麵條,聲音很輕。
「是啊。」韓長生說。
「我又老了一歲。」葉淺淺說。
韓長生把臉貼在她的頭髮上:「修仙的人,壽命長。你不老,跟以前一樣好看。」
葉淺淺沒有笑。
她抬起手,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我努力了這麼長時間。過了這麼多年。」葉淺淺看著搖晃的燭火,「還是跟以前一樣。」
韓長生知道她在說什麼。
「兩個人,還是我們兩個人。」葉淺淺嘆了一口氣,「家裡太冷清了。我想有個孩子在地上跑。」
韓長生收緊手臂,把葉淺淺抱得更緊。
「現在這樣挺好的。」韓長生在葉淺淺耳邊說,「我就喜歡現在的日子。每天睜眼就能看到你,餓了你做飯,困了我們一起睡覺。」
葉淺淺偏過頭,看著韓長生的臉。
「我們的二人世界,我還沒過夠。」韓長生看著她的眼睛,「再過幾百年,幾千年,我也過不夠。」
葉淺淺咬了一下嘴唇。
「嘴甜。」葉淺淺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韓長生的胸口,「你以後要勤勞一點。不能每天只知道躺在搖椅上曬太陽。」
「好。」韓長生抓住她的手指,「我以後多出力。」
葉淺淺臉紅了。她抽出手指,拿起筷子。
「吃麵。」葉淺淺說。
兩人剛拿起筷子。帳篷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亂。有重有輕。
韓長生放下筷子。
「有人來了。」韓長生站起身。
他掀開帳篷的門帘,走出去。葉淺淺跟在後面。
帳篷外面的草地上,站著三個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女人手裡牽著一個小孩。
男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背上背著一把寬背大刀。
他的臉上有風霜的痕跡,下巴上長著胡茬。
女人穿著青色的裙子,打扮得很樸素。
小孩大概五六歲,躲在女人的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看著韓長生。
男人的目光落在韓長生的臉上。
他的眼睛瞬間睜大,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男人往前邁出兩大步。雙膝一彎,重重地砸在草地上。
「砰。」
泥土飛濺。
男人抬起頭,眼睛紅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師父!」男人大喊,聲音在草原上迴蕩。
這個人是王臨。
韓長生的二徒弟。
王臨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女人和小孩。
「快!跪下!叫師父!」王臨衝著女人喊。
女人趕緊拉著小孩,走到王臨身邊。
她提著裙子,跪在地上。
小孩也被她按著肩膀,跪在泥土裡。
「師父。」女人低著頭。
「師……師爺。」小孩聲音很小。
韓長生看著跪在地上的王臨。
他走過去,伸出雙手,抓住王臨的胳膊。
「起來。」韓長生用力一拉,把王臨從地上拽起來。
他又看向女人:「你也起來。把孩子抱起來。地上涼。」
女人看了王臨一眼。
王臨點頭,她才站起身,把小孩抱在懷裡,拍了拍小孩膝蓋上的泥土。
「師父,我找你找得好苦。」王臨抓著韓長生的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用行這麼大的禮。」韓長生拍開王臨的手,「以後見我,站著說話。」
「需要的。」王臨站直身體,用力搖頭,「沒有師父,就沒有今天的王臨。沒有你,我早就死在越國了。」
王臨看著韓長生的臉。
「越國遭難,是你把我從危險抓出來,是你給我重塑靈根,教我修煉的功法。」王臨聲音發啞,「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師父。我做夢都想再見你一面,給你磕頭。」
韓長生看著他。
「過去的事,不用總放在嘴邊。」韓長生轉身,指了指帳篷前面的空地:「既然來了,就坐下。別站著了。」
他轉頭看向葉淺淺。
「淺淺,搬幾把椅子出來。」韓長生說。
葉淺淺點頭。
她走回帳篷,搬出三把木頭椅子,放在草地上。
她又走到水缸邊,洗了幾個大碗。
這時,遠處傳來了車軲轆的聲音。
小牧推著木板車回來了。
車上空了,只剩下木板和殺豬刀。
車把上掛著兩壇酒和幾個紙包。
小牧停下車。
它看到空地上多出的三個人,立刻繃緊肌肉,走到韓長生身邊。
「主人,有客人。」小牧盯著王臨。
王臨看著這個光頭青年。
「自己人。」韓長生拍了拍小牧的肩膀,「去,把車上的酒拿過來。再去切一條羊腿,架起火烤。」
小牧點頭:「是,主人。」
小牧動作很快,抱起酒罈,放在木桌上。
然後從羊圈旁邊拎起一條新鮮的羊腿,它找來乾柴,在空地上生起一堆火。
木柴燒得噼啪作響。
小牧拿著刀,在羊腿上劃了幾道口子,抹上紙包里的鹽和香料,架在火上烤。
韓長生拉開椅子坐下。
「坐。」韓長生對王臨說。
王臨拉著妻子坐下,小孩坐在女人的腿上。
葉淺淺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放在桌子上。
「吃點果子。長途趕路,渴了吧。」葉淺淺看著女人和小孩,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謝謝師娘。」王臨趕緊說。
女人拿起一個紅色的果子,遞給小孩。
小孩雙手抱著果子,大口咬下去,汁水流在下巴上。
火堆上的羊腿開始冒油。
油滴在火炭上,發出「嗞嗞」的聲音,肉香味在空氣里飄散。
小牧用刀割下一大塊烤好的羊肉,放在盤子裡,端過來,放在桌子中間。
韓長生拍開酒罈的泥封,他拿起一個粗瓷碗,倒滿酒,推到王臨面前。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吃飯。喝酒。不要想太多。」韓長生端起碗。
王臨雙手端起碗,他的手有些抖。
「敬師父。」
王臨仰起頭,一口把碗裡的酒喝乾。
酒水很烈,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韓長生喝了半碗,放下碗。
葉淺淺拿著刀,切下一塊瘦肉,放在小孩的碗裡。
小孩用手抓著肉,吃得很香。
韓長生看著王臨。
「你來了,韓二呢?」韓長生問。
聽到韓二的名字,王臨放下筷子,他擦了擦嘴上的油。
「大師兄他……」王臨皺起眉頭,表情變得嚴肅。
「他怎麼了?」韓長生拿起一塊羊排,咬了一口肉。
「大師兄跟祖師爺李青雲一起走了。」王臨看著韓長生,「他們兩個合作,要去危險地方的冰淵。說要通過那裡的通道,飛升仙界。」
韓長生點頭。「我知道。他來找過我。」
王臨瞪大眼睛。「大師兄來過?」
「來過。剛走沒多久。」韓長生說。
「師父。」王臨身體前傾,雙手放在桌子邊緣:「我很擔心大師兄,那條通道太危險了,聽說那個飛升之地全是上古留下來的殺陣。他們這一去,生死未知。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情況。」
韓長生把骨頭扔進旁邊的木桶里。
小牧立刻走過去,把骨頭撿起來放進嘴裡嚼碎。
韓長生拿起一塊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不需要有這麼大的耐心去等消息。」韓長生看著王臨。
「可是……」王臨咬著牙,「飛升雷劫,加上未知的殺局。他們能活下來嗎?」
韓長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
「不用擔心。」韓長生把碗放在桌子上。
他看著跳動的火苗。
「韓二的命格很好。骨頭比石頭還硬,他這種人,死不了。」韓長生語氣平淡,沒有起伏:「至於李青雲那個老傢伙,更是個長命的主。他活得比烏龜都久,比誰都怕死。遇到危險,他跑得比誰都快。」
韓長生轉過頭,看著王臨的眼睛。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能活很長時間。」韓長生說,「就算天塌下來,他們也能找到縫隙鑽出去。」
王臨聽著韓長生的話。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就好。」王臨說,「只要師父說他們沒事,我就放心了。我一直提心弔膽,就怕哪天聽到大師兄隕落的消息。」
「管好你自己。」韓長生拿起酒罈,給王臨倒酒。「你現在的修為也到了瓶頸。多花點心思在自己的修煉上。」
「是,師父教訓得對。」王臨雙手捧著碗接酒。
「吃肉。」韓長生指了指盤子。
王臨一家子不再客氣。
王臨大口吃著羊肉,大口喝著烈酒。
他的妻子也放開了拘束,小口咬著羊排。
小孩吃得滿嘴是油,指著火堆旁邊的小牧,咯咯地笑。
小牧站在火堆旁,翻轉著剩下的羊腿,聽到小孩的笑聲,它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草原的夜晚很安靜。
天上掛著幾顆星星。
帳篷前,只有刀割肉的聲音,酒水入喉的聲音,和柴火燃燒的聲音。
韓長生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王臨一家人,看著旁邊切肉的小牧,最後看向身邊的葉淺淺。
葉淺淺正拿著手帕,給小孩擦嘴角的油漬。
她側著臉,火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很柔和。
韓長生閉上眼睛,吹著草原上的涼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