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生收回目光,盯著眼前平靜的湖水。水面泛著細小的波紋。
他沒有轉身離開。
死沒死,不能只看表面。萬一張離假裝死掉騙人,一旦靠近就會中招。
張離受了極重的傷,壽命極限不到一萬年。
韓長生把自己埋在地下睡了一萬年,時間卡得剛剛好。
但韓長生習慣確認每一個細節。
沒看到張離的骨頭化成灰,他就不放心。
韓長生抬起右腳,踩在水面上。水面沒有破裂,像一塊堅硬的琉璃。
他接著走,走到湖泊正中心的位置,停下腳步。
右手舉起,掌心向下,猛地往下一壓。
原本平靜的湖水瘋狂翻滾。
兩堵幾十丈高的水牆向左右兩邊退開,中間露出一條乾燥的通道。
通道直通湖底。
韓長生順著通道往下走。
湖底鋪著厚厚的黑色淤泥。淤泥里埋著一截一截的白色骨頭,那是死去的游魚和水獸。
韓長生手指併攏,化作劍指,向前劃出一道青色的劍氣。
劍氣貼著湖底刮過去,掀起大片淤泥。
淤泥散開,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
岩石表面,刻著一個巨大的圓形陣法盤。
陣法的紋路斷成了幾十截,刻槽里填滿了綠色的水藻。
韓長生盯著陣法盤看了一會兒。
這是鎖息陣。
專門用來隱藏活人的氣息。
陣法的邊緣,有一塊凸起的方形石頭。
韓長生隔著十丈遠,打出一道氣勁,擊中方形石頭。
石頭陷進地下。
陣法盤中間裂開一道極寬的縫隙,石板向兩邊滑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陰冷的風從洞口裡吹出來。
韓長生沒有馬上進去。
他從袖子裡摸出三張黃色的符紙。
手指一彈,符紙飛到半空,燃起綠色的火焰。
火焰燒完,三個和韓長生一模一樣的紙人落在地上。
紙人邁開腿,依次跳進黑洞裡。
韓長生閉上眼睛,通過神識連接紙人的視野。
黑洞下方是一條斜向下的通道,石頭牆壁上結著厚厚的冰霜。
紙人走了一百步,沒有觸發任何陷阱。
紙人繼續往前走,走到通道盡頭,進入一個寬闊的山洞。
韓長生睜開眼睛,身體輕飄飄地落進洞口。
他腳不沾地,懸浮在離地三寸的位置,順著紙人走過的路線往裡飄。
山洞極黑,沒有一絲光亮。
韓長生打了個響指,一團拳頭大小的白色火球浮現在頭頂,照亮了前方的區域。
空氣里的味道極度難聞,像是發臭的爛肉混合著死老鼠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
一邊走,一邊在身上連拍五張金甲符。
五層金色的光罩把他的身體裹得極其嚴實。
手掌里扣著三枚用來逃跑的挪移玉符,只要有一點不對勁,他立刻捏碎玉符走人。
走完通道,韓長生停在山洞入口。
山洞中央,有一座白玉堆砌的高台。高台的邊緣布滿了巨大的裂縫。
三個紙人靜靜地站在高台下面。
高台的中心,躺著一具軀體。
韓長生隔著二十步遠,看著那具軀體。
那已經不能叫做軀體了,是一堆爛成黑色的骨頭。
骨頭表面覆蓋著一層像瀝青一樣的乾癟物質,散發著讓人嘔吐的味道。
衣服早就化成了灰,落進骨頭縫隙里。
韓長生控制一個紙人,走到高台上,伸出手去觸碰那堆骨頭。
手指剛碰到黑色的骨頭,骨頭表面直接碎裂,掉下一塊黑色的殘渣。
沒有陣法反擊,沒有法術爆發。
韓長生收回紙人,慢慢走上高台。
神識在周圍掃了十幾圈,山洞裡連一隻活著的螞蟻都沒有。
張離活著的時候,身體任何東西都化為了蟲子。
一旦放出來,一隻蟲子能在一炷香的時間裡,吃掉十萬個凡人,極其恐怖。
以前誰看到張離,都會嚇得腿發抖。
現在,不管是寄生蟲,還是張離護體的仙氣,全都不見了,身體腐爛得只剩渣子。
韓長生看著骨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站直身體。
仙人又怎麼樣。
哪怕修煉到真仙,也不代表能和這片天地活得一樣長。
遇到意外,受了致命傷,一樣會爛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山洞裡。
韓長生的視線往上移,落在張離的頭骨上。
頭骨的下巴位置已經碎了一半,剩下一半歪斜地掛在原處。
頭腦蓋骨上,有許多不規則的劃痕。
韓長生靠近兩步,低頭細看。
那些劃痕不是裂縫,是字。
極其細密的字,擠滿了整個骨頭表面。
「韓長生死亡。」
「騙子韓長生,馬上遭報應。」
「說謊者必定遭受天譴。」
「死!死!死!」
字跡刻得極深,有些地方連骨頭都刻穿了。
可以想像刻字的人當時用了多大的力氣,情緒有多瘋狂。
韓長生看著這些字,嘴角扯動了一下,笑出了聲。
「你氣性真大。」韓長生自言自語。
一萬年前的事情在他腦子裡閃過。
那個時候,張離受了重傷,需要找一個命格極硬的人來替他擋死劫。
張離看上了他。
張離拿出一張金色的仙契,放在他面前。
仙契上面寫著,韓長生和張離的約定,肯定是不平等條約。
只要腦子正常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是個坑。
仙契裡面藏著極其惡毒的法術。
簽了字,韓長生的命就是張離的。
張離隨時可以把死劫轉移到他身上。
張離當時站在韓長生面前,手裡捏著法訣,周圍的高手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張離準備得很充分,他想過韓長生會反抗,不會完成仙契的事情,會用各種手段反抗。
但是,韓長生什麼都沒做。
韓長生非常痛快地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張離當時很開心,以為事情能順利進行。
簽完仙契之後,韓長生消失不見了。
張離找不到人,死劫發作,傷勢無法壓制。
韓長生認為自己的做法非常合理。
他不想和張離打架。
打架有風險,容易丟命。
他選擇用最溫和的手段平息這件事情。
你不就是壽命短了嗎?那我就直接熬。
睡一覺,睡個一萬年。
等你身上的傷勢把你拖死,等你壽命耗盡,我再出來。
張離有撕裂天空的本事,有填平大海的神通。
面對一個把自己埋在地下睡死過去的人,張離一身的通天手段連個目標都找不到,沒有任何辦法。
張離絕對沒想過韓長生會用這種方法。
張離只能躲在這個山洞裡,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天天爛掉,感受著壽命一點點減少。
他無能為力。他只能用手指在自己的頭骨上,一刀一刀地刻下這些詛咒。
活活氣死。
韓長生笑完了,目光離開頭骨,開始在黑色的骨頭堆里翻找。
張離死了,他身上的東西肯定留了下來。
韓長生用劍氣撥開張離肋骨位置的黑色殘渣。
幾塊閃爍著微光的碎片露出來。
韓長生用劍氣把碎片挑到高台空白的地方。
碎片是青銅材質的,邊緣非常鋒利,表面刻著殘缺的雲紋。
韓長生搖了搖頭。
這些是張離平時用的極品仙器。
當年張離和仇家打架,逃跑的時候仙器被打碎了。現在只剩下這些碎片,只能用來重新提煉材料,價值不大。
韓長生繼續往下找。
在張離盆骨的下面,壓著一個灰色的皮質小袋子。
儲物袋。
袋子的表面落滿了灰塵,邊緣有一點磨損。
韓長生手指彎曲,釋放出一股吸力。灰色的儲物袋飛進他的掌心。
袋口有一層非常微弱的紅光。那是張離留下的封印禁制。
過了一萬年,張離的神魂早就散了,這層禁制弱得像一張紙。
韓長生調動體內的靈力,指尖逼出一道白光,點在紅光上。
「啵」的一聲輕響。
紅光碎裂。儲物袋打開了。
韓長生把儲物袋倒過來,用力抖了抖。
一堆東西從袋口掉出來,落在白玉高台上。
時間太久了。
儲物袋雖然能減緩時間流逝,但萬年光陰依然毀掉了裡面大部分的東西。
幾十株珍貴的靈草全變成了黑色的灰燼。風一吹就散了。
幾張符籙的紙張爛成了泥,硃砂的顏色完全褪去。
能留下來的,只有幾件硬物。
韓長生目光落在左邊。
那裡有一面巴掌大小的盾牌。盾牌是黑色的,表面布滿六邊形的龜甲紋路。
韓長生伸手拿起盾牌觸手冰涼,極其沉重。
他往盾牌里注入一絲靈力,盾牌表面立刻亮起一圈黃色的光罩。
這是一件下品防禦仙器,東西雖然品級不高,但沒有一點損壞。
韓長生滿意地點頭。
他最喜歡防禦類的法寶,保命最實在,把黑色盾牌收進自己的衣袖裡。
盾牌旁邊,躺著一把銀色的短劍。
短劍沒有劍鞘,劍刃極薄,透著刺骨的寒氣。
高台上的空氣遇到劍刃,直接凝結成了白色的霜花。
這是一件下品攻擊仙器。
韓長生握住劍柄,隨意揮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劍氣直接切開了三丈外的石頭牆壁,留下一道極深的口子。
好東西。
韓長生把銀色短劍別在腰帶上。
高台的右邊,滾落著三個白色的小玉瓶。
玉瓶的塞子封得很死。
韓長生拿起一個瓶子,拔掉塞子。
一股濃郁的藥香飄出來,瓶底躺著兩顆金色的丹藥。
丹藥表面浮現著三道雲彩形狀的丹紋。
這是高階的療傷丹藥,保存得極好,藥效沒有流失。
韓長生把剩下的幾個瓶子全部打開看了一遍,裡面裝著補充靈力和解毒的各種丹藥。
他把瓶塞全部蓋緊,收進自己的儲物戒指里。
所有的法寶和丹藥收完,高台上只剩下一本書。
書冊很厚,外皮是用一種不知名妖獸的青色皮毛縫製的。
紙張是用特殊的靈木樹皮壓制而成,水火不侵,放了一萬年也沒有爛。
韓長生拿起書冊。
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三個黑色的大字:《萬春仙經》。
韓長生眼睛亮起。
下面寫著一行小字註解。
「中品木屬性仙經。修煉此法,引萬木之氣入體,木氣一直循環,不會斷絕,極大延長壽命。」
韓長生快速往後翻閱。
功法分為九層。
每一層練成,都能增加千年壽命。
如果練到第九層大圓滿,身體就像萬年古樹一樣,恢復力極其恐怖,哪怕四肢斷裂也能迅速長出來。
這正是韓長生最需要的功法。
他不在乎功法的攻擊力強不強,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活得久,能不能恢復傷勢。只要活得夠久,任何敵人都會被他熬死。
他把前面記載功法的部分看完,繼續往後翻。
書冊的後半部分,筆跡變了。
不再是那種端正的功法字體,字跡變得狂亂,每一筆都帶著殺氣。
這是張離自己寫的。
張離把這本書的後半部分當成了記載雜事的典籍。
韓長生低頭閱讀上面的內容。上面記載著很多事情。
「大荒歷三千二百年,遇南極仙祖,此老賊搶我一株萬年血參。記下,他日必殺之,抽乾他的血。」
「西漠地下三萬尺,有一頭死去的金甲地龍,它的妖丹還在,周圍有一群火蟻守護。等我煉製出冰魂劍,就去取妖丹。」
「天水城王家,祖宅下面埋著一口靈泉,靈氣極濃。找機會把王家所有人殺光,占了那口泉水。」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張離在仙界和人間的各種見聞。
裡面記錄了各種天材地寶的產地,未被發掘的古老遺蹟,以及他各種仇人的名字和弱點。
張離活著的時候,去過很多地方,知道無數的秘密。
這些東西,等於給韓長生提供了一張探索整個世界的藏寶圖。
韓長生合上書冊,手掌在青色的皮毛封面上撫摸了兩下。
他把《萬春仙經》捲起來,貼身放進懷裡的衣兜里,用手按了按,確認放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