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面前的葉淺淺，又看了看縮在牆角喘著粗氣的爹娘。
上一關的大殿裡，問心聖皇用的是平凡的誘惑。
只要韓長生放棄，就會徹底成為凡人。
那一關容易破，因為長生的誘惑再大，只要本心堅定就能劈碎。
但眼前這個地方完全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這裡沒有長生，只有最底層的掙扎。所有人都在為了多活一天而搖尾乞憐。
爹娘的血符、葉淺淺的勸告、村民的順從，全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認命吧，別反抗，只要跪著就能多活一口氣。
這比上一關更陰狠。
它要磨掉一個人的骨頭，讓人在絕望里徹底爛掉。
「長生，你在聽嗎？」葉淺淺見韓長生不說話，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聽到了。」韓長生抽出自己的手，「你們待在屋裡，我出去走走。」
「你瘋了！」葉淺淺臉色一變，急忙攔在門前，「外面剛剛死了人，妖魔的氣味還沒散乾淨，你現在出去就是送死！」
母親也慌了神，拖著虛弱的身子爬過來，伸手去抓韓長生的褲腳：「長生，聽淺淺的，不能出去啊！」
韓長生沒有停步，他輕輕挪開母親的手，側身繞過葉淺淺，一把推開了破舊的木門。
門外的冷風迎面吹來，帶著刺鼻的腥氣和烤焦的味道。
韓長生邁步走出小院。
村子裡一片死寂，只有幾戶人家的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韓長生沒有走大路，而是貼著殘破的土牆，悄無聲息地朝著村子中央的大台子靠過去。
村子中央的大台子是用黑色的石頭壘起來的。
大台子周圍堆滿了爛肉、白骨，還有各種散發著酸臭味的內臟。
幾個穿著黑袍的村老正跪在台子下面，嘴裡低聲念誦著古怪的音節。
韓長生蹲在暗處的矮牆後，眼睛死死盯著台子上方。
一隻體型較小的怪物正趴在台子上大口嚼著生肉。
那怪物長著兩顆腦袋，渾身覆蓋著綠色的膿包，四肢扭曲變形。
就在怪物撕扯一塊爛肉的時候，韓長生看清了它的脖子。
在那怪物的脖頸下方，赫然掛著半截發黑的銀鎖片。
那不是野獸的東西。
那是村里鐵匠給自家小兒子打的命鎖。
韓長生盯著那隻怪物看了很久。怪物的眼神里沒有野獸的靈動，只有渾濁的血絲和無盡的貪婪。
它一邊吃，喉嚨里一邊發出類似人類咽口水的咕嚕聲。
韓長生明白了。
這些滿山遍野吃人的妖魔，根本就不是什麼天生的大凶之物。
它們是人。
是那些在恐懼和絕望中徹底放棄做人、靠著吃同類的血肉苟活下來的村民。
只要一個人順從了這裡的規則，吃下了祭台上的血肉，就會慢慢長出鱗甲、生出獠牙，變成下一隻妖魔。
難怪無論怎麼獻祭，妖魔永遠殺不完。
因為只要絕望還在，人就會源源不斷地變成妖魔。
想要反抗這群怪物，靠著一副凡人的皮囊根本做不到。
必須比妖魔更強，比妖魔更狠。
韓長生從矮牆後站起身，直接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台子上的雙頭妖魔猛地抬起頭，兩顆腦袋同時轉了過來，通紅的眼睛死死鎖定了韓長生。
它怪叫一聲，丟下嘴裡的碎肉，四肢著地，像一道黑色的狂風般朝著韓長生撲了過來！
韓長生沒有躲閃。
轟！
巨大的撞擊力讓韓長生腳下的地面瞬間裂開。
妖魔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腥臭的涎水直接滴落在韓長生的臉上。
韓長生臉上沒有半點恐懼，他的雙手死死扣住骨角，體內的血液開始瘋狂奔涌。這個世界的規則是絕望，但他偏偏不認這股絕望。
既然人身殺不盡妖魔，那就化身妖魔！
韓長生低吼一聲，體內的氣血瞬間逆轉，他主動放開了對四周死氣的抵抗，將周圍那些飄散的黑霧與妖煞狠狠吸進體內！
咔嚓！
韓長生的骨頭髮出刺耳的爆響。
他的身形在瞬間拔高，皮膚表面飛速生長出一層漆黑的硬甲，雙肩撕裂開來，長出兩根倒刺般的巨大骨刃！
一雙眼睛徹底變成了漆黑色，沒有眼白，只有深不見底的殺意。
雙頭妖魔的眼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恐。
它想要後退，但韓長生的雙手已經變成了覆蓋著黑鱗的巨爪。
撕啦！
韓長生雙手發力，硬生生將雙頭妖魔的兩顆腦袋撕成了兩半！
黑色的血液潑灑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韓長生隨手將殘屍扔在地上，龐大的身軀站得筆直。
村老們聽到動靜，轉過頭看到這一幕，嚇得全都趴在地上發抖。
韓長生沒有理會他們，轉身朝著自家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院子門口，他就聽到了一陣陰冷的笑聲。
院子裡多了一個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個長著四隻手臂的妖魔，身上披著村長的破爛長袍。它的兩隻手裡正抓著韓長生的爹娘，鋒利的指甲已經刺進了二人的皮肉里。
葉淺淺縮在牆角，嚇得渾身哆嗦，連哭都哭不出聲來。
「韓長生，你以為你變成了怪物就能救他們？」四臂妖魔口吐人言，聲音正是白天的老村長，「老老實實當祭品不好嗎？你敢動一下，我就捏碎他們的脖子！」
母親痛苦地閉著眼，父親嘴裡吐著血，卻依然在含糊地喊著：「長生……別管我們……跑……」
四臂妖魔臉上帶著得意的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然而，韓長生的腳步連停都沒停一下。
在動手之前，韓長生就已經在小院周圍布下了氣血封鎖。
啪！
韓長生腳下一踏，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瞬間跨過了數十丈的距離！
四臂妖魔根本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黑，兩隻抓著人的手臂就已經齊根斷裂！
黑血狂噴！
四臂妖魔發出悽厲的慘叫，剩下的兩隻手胡亂揮舞。
韓長生一手一個接住爹娘，順勢將他們拋向葉淺淺的方向，同時另一隻手化作巨大的骨爪，直接貫穿了四臂妖魔的胸膛！
噗嗤！
一顆跳動著的黑色心臟被韓長生一把扯了出來，在掌心裡捏得粉碎。
四臂妖魔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韓長生站在院子裡，周身繚繞著濃郁的黑氣。
隨著四臂妖魔的死亡，四周原本壓抑沉悶的氣息驟然一松。天空中那半輪血色的月亮似乎都淡去了一些紅光，村子四周常年迴蕩的怪吼聲在這一刻全部停了下來。
整個村子，迎來了多年未曾有過的寧靜。
葉淺淺扶著爹娘從地上坐起來，三個人呆呆地看著院子中央那個全身覆蓋著黑甲的高大身影。
「長生……」母親伸出手，眼淚掉了下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韓長生沒有回頭看他們。
他知道這只是幻境裡的執念。如果留在這裡享受這份所謂的安寧，自己就會永遠被困在這個妖魔的軀殼裡。
村子外的黑山深處，還有更強的源頭在等著他。
韓長生縱身一躍，龐大的身軀直接跳過院牆，朝著黑山最深處狂奔而去。
黑山之中，到處都是潛藏的妖魔。
但此時的韓長生，比所有的妖魔都更加暴戾。
一隻長著翅膀的巨蛇從樹冠上撲下來，韓長生抬手抓住蛇頭，直接砸在山壁上，將整座山崖砸得粉碎。
三隻背生骨刺的巨狼圍攻過來，韓長生雙臂骨刃橫掃，刀光撕裂夜空，瞬間將巨狼切成數段。
他體內的妖煞之氣越來越強，身形變得更加巨大，黑色的鱗甲上流動著血色的紋路，宛如一尊從深淵裡爬出來的古老凶神。
凡是在路上遇到的妖魔，韓長生連半句廢話都沒有，一律在照面的瞬間徹底毀滅。
一路橫推，整座黑山被殺得血流成河。
半個時辰後，韓長生來到了黑山的最頂峰。
山頂上盤踞著一頭足有百丈高的恐怖巨物。
它有著人類的頭顱，身軀卻是由無數慘白的人骨拼接而成，背後生長著千百條手臂，散發出來的威壓讓整片天地都在震動。
這是這片天地間最強大的妖魔。
看到韓長生一步步走上山頂，千手巨魔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殺光了所有的同類。」千手巨魔開口，聲音在大山之間隆隆迴蕩，「現在的你，是這片天地間最完美的妖魔。」
韓長生沒有回答，腳下的地面轟然塌陷，身形如同炮彈般沖天而起！
他的雙拳凝聚起毀天滅地的黑光，對著千手巨魔龐大的頭顱狠狠砸了下去！
轟隆隆！
整座黑山在這一拳之下徹底崩塌！
千手巨魔的千百條手臂瘋狂揮舞，試圖擋住這一擊，但那些堅硬如鐵的骨手在韓長生的拳風下寸寸崩斷。
黑光撕裂了一切阻礙，筆直地貫穿了千手巨魔的人面！
狂暴的力量在巨魔體內炸開，百丈高的骨軀開始土崩瓦解。
就在千手巨魔的身軀徹底碎裂的前一刻，那張巨大的人臉上忽然露出了極其詭異的笑容。
「韓長生，你贏了又如何？」
巨魔的嘴唇裂開，發出尖銳刺耳的嘲弄聲。
「為了戰勝妖魔，你把自己變成了最大的怪物。你殺了我，你就是這裡唯一的王。但是……你永遠也變不回人了！」
「你就留在這裡，當一輩子的妖魔吧！」
巨魔龐大的頭顱轟然碎裂，化作漫天的黑色光點。
韓長生站在廢墟的中央，低頭看著自己覆蓋滿鱗甲的雙手，以及胸前猙獰的倒刺。
體內的力量狂暴無比，那是屬於至強妖魔的力量，似乎真的已經無法逆轉。
但他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妖魔是規則，人也是規則。」
韓長生淡淡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我想做人就做人，想做妖就做妖，憑你這小小的幻境，也想困住我的心？」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拳轟在自己的胸膛上！
咔嚓！
黑色的鱗甲瞬間碎裂，無盡的黑氣從體內被生生逼出。
韓長生根本不在乎這具至強妖魔的肉身，他以絕強的意志，直接在體內引爆了所有的妖煞之力！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整片血色的天地開始寸寸龜裂。
天空中的紅月碎了，黑山碎了，連同腳下的廢墟一起化作了虛無。
……
天旋地轉。
所有的黑暗和血腥在瞬間褪去。
刺眼的白光重新籠罩了視線。
韓長生站在一座空曠古樸的大殿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青色的長袍整整齊齊，白皙的手掌沒有任何鱗甲，體內奔涌的是純正而渾厚的修羅氣血。
在他前方不遠處，問心聖皇正負手而立。
問心聖皇依然是一身寬大的白袍，臉上掛著那一抹標誌性的詭異笑容。他的目光在韓長生身上打量了一圈，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訝。
「第一關泯然凡人，你上下求索。」
問心聖皇緩緩開口，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第二關逼你苟活，你化身大妖橫推天地，最後竟然能毫不留戀地捨棄妖魔之軀，強行破境而出。」
問心聖皇嘴角的笑容越發濃郁，他輕輕撫掌，語氣裡帶著幾分森然。
「韓長生，不得不說，你確實比本皇預想的要厲害那麼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