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法門的運轉,韓長生體內的肌肉開始以一種古怪的頻率震顫。
微弱的吸力在甲殼縫隙間生成,四周空氣里漂浮的稀薄氣息被一點點抽離出來,硬生生擠進了脆弱的腹腔。
細微的刺痛感從甲殼內側蔓延開來。
韓長生停下了吐納。
這套法門確實能吸納少許外氣,但代價太大。
螻蟻的軀體太脆弱,強行容納這些粗糲的雜氣,每運轉一次,內臟和外殼都會受到損傷。
靠這種殘缺的手段,頂多像老螻蟻一樣苟延殘喘二十年。
二十年一過,身體千瘡百孔,照樣是死路一條。
韓長生轉頭看向老螻蟻。
老螻蟻趴在木屑堆上一動不動,身上的灰白死氣徹底散開,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徹底斷絕。
它已經死了。
韓長生沒有停留,他轉過身,順著枯木的裂縫爬了出去。
神木聖皇設立這個考驗,絕不是讓人在這裡安分當一隻普通蟲子。如果在這片天地里耗盡壽元老死,那就是徹底神魂俱滅,沒有任何重來的機會。
想要活下去,必須找到獨屬於自己的路。
韓長生在枯木林中穿行。
他的複眼掃過四周的一切。腐爛的樹皮、生長在陰暗處的苔蘚、在泥土裡緩慢蠕動的幼蟲。
普通的功法根本不適合這具微小的軀體,按部就班地聚氣、開脈完全行不通。這具身體裡甚至沒有成型的氣脈。
既然無法正常納氣,那就只能從生命本身下手。
韓長生停在一株剛從泥土裡冒頭的嫩芽前。
嫩芽只有半寸高,通體青翠,內部流淌著極為純粹的微弱生機。
韓長生爬上草莖,張開前顎,直接咬在嫩芽最嫩的部位。汁水順著口器流入腹中,與此同時,他將自己的意念集中在口器與草莖接觸的地方。
他沒有運轉老螻蟻教的那套殘法,而是嘗試用自己的神魂意念去牽引嫩芽內部的生機。
嫩芽猛地顫抖了一下。
一縷微不可見的綠色光點從草葉內部被強行剝離,順著韓長生的口器,鑽入了他的軀體。
那株嫩芽在極短的時間內發黃、枯萎,最後軟軟地倒在泥土上。
韓長生體內卻猛然泛起一陣溫熱。
沒有經絡撕裂的劇痛,也沒有甲殼崩裂的危機。這股直接奪取來的生命精氣極為溫和,迅速融進他的血肉、甲殼與六足之中。
原本乾癟的腹部鼓脹了一圈,外殼上的細小裂紋在生機的滋養下快速癒合,顏色也從原本單調的黑褐色,轉變成了一種極深的墨色。
壽元增加了。
韓長生清晰地察覺到,自己原本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大限,直接被拉長了半個月。
「奪取。」
這就是生路。
天地間的生靈各爭一口氣,弱肉強食。既然螻蟻沒有天生的資質和壽元,那就從其他生靈身上奪。
草木、菌菇、昆蟲,甚至天地間游離的純淨生機,全都可以成為他延壽變強的養料。
韓長生加快了速度。
他在草叢深處瘋狂狩獵。
他不再像普通工蟻那樣只為了填飽肚子而進食,每一次捕食,都是為了奪取對方體內的生命本源。
他爬上一朵巨大的毒菌,撕開菌蓋,強行吞噬裡面蘊含的生命精華。
他在泥地里伏擊比自己體型大上數倍的肉蟲,利用鋒利的前顎切開對方的表皮,直接抽取內部的生機。
隨著奪取的生命力越來越多,韓長生體內的結構開始發生改變。
原本脆弱單薄的內臟被一層又一層的生命能量沖刷、重塑。
原本空無一物的體內,漸漸凝聚出了一道微小的綠色氣旋。
氣旋緩緩轉動,每一次旋轉,都在自主抽取四周草木溢散出來的微末生機。
一年過去。
同批出生的普通螞蟻早已在寒冬中死絕,韓長生卻依然活著。
他的體型沒有變大,但外殼變得如金鐵般堅硬,六足長滿了細密的倒刺,稍微一動就能在堅硬的石塊上抓出深深的劃痕。
十年過去。
韓長生在地下深處開闢了一座完全屬於自己的洞府。
他在洞府四周種植了大量的靈草和發光苔蘚,整座洞穴被濃郁的生命氣息完全籠罩。
他的修為跨過了鍊氣,直接邁入了築基。
體內的綠色氣旋凝實如液,化作了一滴懸浮在腹腔中央的生命靈液。
三十年、五十年、八十年……
時間在這片天地里飛速流逝。
韓長生完全沉浸在對生命大道的領悟與掠奪之中。
他體內的微小氣脈早已被生命法則強行開闢出來,變得比真正的修士經絡還要堅韌。
轟!
在閉關整整一百年的時候,韓長生體內的生命靈液驟然收縮,隨後猛烈膨脹。
所有的生命精華在這一瞬間高度壓縮,在極小的腹腔內凝結成了一顆黃豆大小、散發著刺目光芒的金丹。
金丹期!
以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之軀,強行打破壽命極限,踏入金丹境界。
此刻的韓長生,壽元已經暴漲到了數千年。
他體表的外殼泛著晶瑩的玉石光澤,兩根觸角輕輕晃動,就能引動方圓數丈內的天地生機。
哪怕頭頂落下一滴水珠,或者有一隻走獸的蹄爪踩下來,都會被他身周散發的金丹氣勁直接震碎。
韓長生緩緩走出閉關百年的地下洞穴。
陽光灑在他身上,再也沒有了最初那種灼燒的劇痛,反而帶來一股暖意。
站在草葉頂端,韓長生心血來潮,忽然想回自己最初誕生的地方看看。
他六足發力,身形在草葉間連續閃爍,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不到半個時辰,他回到了那棵巨大的古樹下方。
地底的蟻巢依然存在。
無數黑色的工蟻和兵蟻在狹窄的泥土通道里來回穿梭,忙著搬運碎屑、照顧幼卵。
一切看起來和百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韓長生散開神識,籠罩了整座蟻巢。
他沒有感應到任何熟悉的氣息。
當年和他一起破卵而出的那些兄弟姐妹,早在九十九年前就已經徹底死絕了。
它們的一生只有短短几個月,連這個小小的樹洞都沒能走出去,就在泥土裡化成了灰燼。
現在的這群螞蟻,已經是它們的不知道多少代子孫。
它們依舊眼神呆滯,依舊在渾渾噩噩地重複著工蟻的宿命,生於泥土,死於泥土。
韓長生站在高處的樹根上,看著下方忙碌的蟻群,輕輕搖了搖頭。
當年如果他聽了老螻蟻的勸告,選擇留在這座溫暖安全的蟻巢里,每天按部就班地進食、勞作,那麼早在百年前的那個冬天,他就已經死得乾乾淨淨了。
神木聖皇的這一關,給的是最微不足道的開局,留的卻是最致命的絕境。
只要生出一絲懈怠,只要順從了這具螻蟻軀體的本能,等待他的就是無法逆轉的死亡。
……
外界。
虛空之中漂浮著一面巨大的水鏡。
水鏡內清晰地倒映著韓長生在微觀世界裡的一舉一動。
夏光明站在水鏡旁,死死盯著畫面中那隻通體如玉、凝結出金丹的螞蟻,背後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打濕了一大片。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神色淡然的神木聖皇,忍不住開口:
「神木老祖宗,你這考驗未免太兇險了!」
「螻蟻只有一年的壽命,體魄脆弱得連一滴雨水都能要了他的命。」
夏光明指著水鏡,聲音有些發緊:
「他在裡面要是稍微有一點遲疑,或者貪圖蟻巢里的安逸,幾個月時間一過,壽元耗盡,那就是真的神魂俱滅了!」
「連我都替他捏了一把汗,你這是真打算把他往死里逼啊!」
神木聖皇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水鏡中的韓長生身上,嘴角泛起一抹讚許的弧度。
「生與死,本來就只有一線之隔。」
神木聖皇語氣平淡,眼神卻深邃如海:
「生命大道,若是不從最微末、最絕望的生死邊緣去體悟,又怎麼可能真正掌握?」
「他要是死在裡面,只能證明他不過如此,配不上本皇的傳承。」
「但他不僅活下來了,還領悟了掠奪與重塑的真意,以螻蟻之身逆天結丹。」
神木聖皇看著畫面中氣勢沉穩的小獸,微微點頭。
「這小子,比我想像的還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