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之上，暗金色的螞蟻靜靜停留在原地。
兩名年輕的人族弟子僵在地上，目光死死盯在那隻米粒大小的軀體上，臉色變了又變。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剛剛隨手抹殺三頭築基妖狼的存在，竟然真的只是一隻微小的螻蟻。
人族修行本就得天獨厚，生來體竅通達。
而異類修煉，向來困難重重。如果是真龍、神凰那樣的真靈血脈，生來就帶著無上神通，修煉起來比人族還要霸道數倍。
可眼前的生靈不是真靈，甚至連尋常的走獸飛禽都算不上，只是一隻在爛泥里爬行的微末蟲子。
這樣的生靈，哪怕機緣巧合踏入了仙道，其功法、其見識，能適合人族修煉嗎？
人族拜一隻蟲子為師，又能學到什麼？
兩人的神色落在韓長生感知中，清晰無比。
片刻後，男弟子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冷汗，整個人撲通一聲死死貼在地上，連連磕頭。
「前輩恕罪！晚輩該死！晚輩絕無輕視前輩之意！」
身旁的女弟子同樣嚇得臉色慘白，跟著跪伏下去，身軀顫抖。
兩人這才反應過來，不管眼前這尊存在本體是什麼，對方都是能夠揮手滅殺築基妖狼的真仙級恐怖強者！
在真仙面前，他們兩個不過是鍊氣期的螻蟻。對方如果要捏死他們，甚至不需要動彈，單憑一道神識意念就能讓他們神魂俱滅。
他們剛才的猶豫，簡直就是在找死！
碎石上，韓長生的兩根觸角輕輕晃了晃，平靜的聲音再次傳入兩人識海：
「不必賠罪。」
「人各有路，你們想要尋找契合自身的道法，實屬常情。」
「我隨手救你們，只是一場碰巧遇上的因果，並非為了收徒。你們拜或不拜，全憑你們自己的意願，我不會怪罪，更不會出手傷你們。」
聽到這番話，跪在地上的男女弟子愣住了。
他們抬起頭，卻發現碎石上空空如也。
韓長生沒有絲毫的停頓與遲疑，暗金色的流光一閃，早已撕裂虛空，消失在天際盡頭。
兩人呆呆看著空蕩蕩的廢墟，只覺得像是在做一場大夢。
……
外界。
浩瀚的星空神殿內，一面巨大的青色光鏡懸浮在半空之中。
光鏡內部，清晰顯現著韓長生破空離去的身影。
夏光明站在神殿邊緣，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忍不住擊掌讚嘆：
「乾脆！太乾脆了！」
「我這兄弟的道心簡直通透到了極點。救人隨手而為，面對凡人的顧慮不怒不惱，轉身就走，半點因果都不沾染，真是灑脫！」
在大殿上方，神木聖皇端坐於古木王座之上，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神色。
「他確實很懂修煉。」
神木聖皇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修道之人，最怕被虛名與外物牽絆。很多人哪怕成了真仙，依然擺脫不了自身的傲慢與偏執。」
「而他明明以微末之身修成真仙，面對人族的輕視，心境卻能平穩如水。光是這份心性，就已經勝過老夫見過的絕大多數仙道天驕了。」
夏光明走到王座下方，抬頭看著青色光鏡里的畫面，問道：
「老祖宗，您設下的這一關，未免也太折磨人了。」
「把人的神魂剝離所有修為、所有法寶，強行塞進一隻最底層的螻蟻體內。沒有靈根，沒有血脈傳承，甚至連壽命都只有短短几個月。這要是換作普通修士，恐怕剛降臨就道心崩潰了。」
神木聖皇冷笑了一聲。
「平凡關卡，本就是老夫所有考驗中最兇險的一道。」
「在老夫漫長的歲月里，不知道有多少驚才絕艷的天才闖過了前面的重重難關，最後卻硬生生折損在了這一關里。」
神木聖皇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那些所謂的天驕，平日裡倚仗著極品靈根、絕世神體，宗門給他們餵最好的丹藥，長輩賜給他們最強的仙器。」
「他們以為自己的修為全憑自身天賦，狂妄自大，目空一切。」
「可一旦把他們身上所有的輔助全都剝奪乾淨，讓他們變成一頭任人踩踏的蟲蟻，他們立刻就原形畢露了。」
「抱怨天地不公者有之，自暴自棄者有之，甚至還有直接被短暫壽元逼瘋的神魂。」
「失去一切外力後，你還能不能逆天改命，重新爬到修行的最高處？這才是老夫要看的根本。」
夏光明聽得連連點頭。
確實，剝離一切外在光環後，還能從微末中崛起的人，才是真正的道心無敵。
「那老祖宗，照這麼看，我韓兄弟是不是一定能通過這一關了？」夏光明有些興奮地問道。
神木聖皇看著光鏡中那道暗金色的流光，微微沉吟了片刻。
「大概率能過，但還不能高興得太早。」
夏光明一愣：「他都已經修成真仙了，難道這還不算過關？」
神木聖皇搖頭道：
「修成真仙，只是代表他打破了種族壽元的死局，拿到了繼續走下去的資格而已。」
「想要徹底通過老夫的平凡試煉，他必須在這方天地中，以螻蟻之軀一路修到道祖巔峰境界。」
「什麼？！」
夏光明失聲喊了出來，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道祖巔峰？老祖宗，這也太誇張了吧！」
「我記得神木一脈的其他試煉者，就算遇到類似的幻境關卡，頂多也就要求修煉到普通道祖境界，凝聚一道本源道果就算通關了。」
「韓兄弟這具身體可是一隻普通的黑蟻啊！異類得道本就逆天，他要頂著天道壓制修到道祖巔峰，這難度比其他人難了何止千百倍？！」
面對夏光明的質問，神木聖皇並未生氣，反而淡淡笑了起來。
「其他人是其他人，他是他。」
「那些修煉到普通道祖境就通關的試煉者，離開幻境後，得到的不過是老夫隨手賞賜的一點仙道感悟罷了。」
神木聖皇指了指光鏡中的暗金小獸，語氣變得極為嚴肅：
「他不一樣。」
「他不僅把老夫的考驗當成了試煉，更是在藉助這個微末之身，重塑自己的生命本源和極道法則。」
「真仙、金仙、...不死、道祖……」
「如果他真能憑著這副微塵般的螻蟻軀體，一步一個腳印踏破所有的天道桎梏，最終登臨這方天地的道祖巔峰……」
神木聖皇頓了頓，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那麼等這方幻境散去，試煉徹底圓滿的那一刻，海量的極道感悟與天地本源將會徹底反哺他的本體。」
「到了那個時候，他的修為將不會停留在尋常的道祖層次，而是極有可能借著這股積蓄到極致的底蘊，直接打破大境界壁障，一舉跨入聖仙之境！」
聖仙境！
聽到這三個字，夏光明倒吸了一口涼氣。
仙道漫漫，從真仙到金仙，再到仙王、道祖，每一個境界的跨越都需要數以萬年計的苦修與機緣。
而聖仙，更是凌駕於無數仙王道祖之上的超然存在！
多少驚艷萬古的巨頭卡在道祖境界無數紀元，窮盡一生也摸不到聖仙的門檻。
如果韓長生真的能靠這一場試煉，直接蛻變晉升聖仙，那這絕對是萬古未有的無上造化！
「難怪……難怪老祖宗你要定下這麼苛刻的規矩。」夏光明目光灼灼地盯著光鏡，握緊了拳頭，「道祖巔峰雖然難如登天，但要是換成我韓兄弟，說不定真能殺上去！」
神木聖皇收回目光，聲音平緩：
「看著吧。」
「這方天地廣袤無邊，真仙之上，還有無數掌控天地大道的古老神魔與隱世道尊。」
「他想要走到最高處，接下來要踩碎的骨頭，可比剛才那隻雜毛鳥硬得多。」
……
幻境天地內，歲月如流水般奔涌而過。
大荒蒼茫，雷火交加。
轉眼間，三萬年光陰悄然流逝。
在一處被漫天罡風籠罩的萬丈絕巔之上，黑色的混沌雷霆撕裂了整片蒼穹。
群山轟鳴，虛空震顫。
虛空深處，一頭體型龐大如星辰的太古凶獸仰天咆哮，巨大的利爪裹挾著碎裂星河的威能，對著下方狠狠拍落。
而在那遮天蔽日的巨爪之下，虛空中僅僅懸浮著一道通體泛著紫金神芒的微小身影。
韓長生的體型依然只有半寸大小。
但他的甲殼之上，已經密密麻麻銘刻滿了由混沌氣流凝聚而成的道紋。
面對頭頂砸落的星辰巨爪，韓長生甚至沒有抬頭。
他六足微屈，隨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轟隆！
微小的身軀如同一柄刺穿天地的極道帝劍，瞬間撕裂了太古凶獸的神道法則，硬生生從巨爪中心洞穿而過！
漫天神血化作滔天血雨灑落大荒。
太古凶獸發出絕望的哀鳴，龐大的身軀在虛空中寸寸崩解，化作浩瀚無盡的本源精氣，瘋狂湧入半空中那具微小的紫金道體之中。
仙王境大圓滿！
韓長生靜立虛空，周身吞吐著億萬道法則神鏈，將方圓數百萬里的仙靈之氣盡數吸納一空。
壽元再次暴漲，體內的混沌仙核早已蛻變成為一顆旋轉不休的大道源種。
但他身上的氣息沒有絲毫停滯。
吞噬了眼前的太古仙王后，韓長生頭頂的兩根觸角微微晃動，目光穿透了層層虛空屏障，直接落在了大荒最深處的一座古老仙殿之中。
那裡，盤踞著這方天地間存活了數百萬年的古老道尊。
距離道祖巔峰，還有最後幾步。
韓長生身形微晃，紫金色的微小軀體直接融入虛空大道之中，化作一道無法捕捉的極光，徑直朝著大荒深處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