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開始數數。
不是有意義的數。只是數。早餐時數麥片圈在牛奶里浮沉的次數：一、二、三……二十七。碎片在傷疤里標記這個行為：「無意義計數練習。可能動機：練習專注力。」
哈利沒理會。他繼續數。
數佩妮左手顫抖的頻率。早晨六次，午間十一次，傍晚九次。數走廊窗台瓷磚的裂縫：主裂縫一條，分支三條，細小裂紋十七道。數檸檬百里香的葉片：老葉八片，新葉三片，嫩芽兩處。
他把所有數字記在烹飪書空白頁，用指甲刻下痕跡。
第七天，碎片更新了分析：「宿主建立個人計數體系。體系特徵：無優先級區分（麥片圈與葉片同等計數），無計算目的（僅記錄不分析），無規律停止（任意數字結束）。新分類：【儀式性計數】。」
它錯了。
哈利不是在建立儀式。他在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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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隕居的監控室，西里斯盯著數據流皺眉：「他在做什麼？」
斯內普調出哈利過去七天的計數記錄投影。滿牆數字浮動：27、6、11、9、1、3、17、8、3、2……
「隨機數。」格林德沃說，「但人類無法產生真正的隨機。他在試圖模擬隨機。」
「為什麼？」
林晏清突然起身走向溫室。他回來時手裡捧著一個陶盆，盆里是新播的種子，土壤表面插著小木牌，牌上用墨水寫著數字：27、6、11……
「他在給碎片製造垃圾數據。」他輕聲說，「看這些數字的分布——沒有模式，沒有意義，但數量龐大。碎片必須分析每一個，因為無法判斷哪個可能是關鍵信息。」
「消耗戰。」斯內普明白了。
「用最廉價的方式。」格林德沃笑了，「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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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櫃裡，哈利數到第一百三十七個數字時，碎片終於做出了反應。
傷疤深處浮現出一個簡潔的界面：
【檢測到冗餘數據輸入】
【是否啟用自動過濾功能？】
【是/否】
它在提供幫助。幫你忽略那些沒用的數字，節省精力。
哈利盯著界面看了三秒，然後在意識里選了「否」。
接著他開始數得更多。
數自己呼吸的次數：吸氣三秒，屏住一秒，呼氣四秒。數心跳。數遠處街道汽車駛過的間隔。數天花板木紋的轉折點。
數字淹沒了傷疤的數據流。碎片開始加速處理，但哈利數得更快——他開始數同時發生的事物。呼吸時數心跳，心跳時數木紋，木紋里數從門縫透進的光斑數量。
多重計數，嵌套計數，毫無邏輯切換的計數。
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發生了第一次溢出。
哈利正在同時數三件事：佩妮在廚房切胡蘿蔔的刀落聲（二十三），屋檐融雪水滴落間隔（平均四點七秒），自己左手手指彎曲的次數（右手中指正在無意識敲擊膝蓋，五次）。
傷疤突然傳來尖銳的刺痛。
不是攻擊，是過載。
那些銀綠色鎖鏈中的某一根短暫地閃爍紅光——碎片在緊急丟棄低優先級數據。哈利感知到被丟棄的內容：關於胡蘿蔔切片的厚度分析，關於水滴滴落聲波的頻率記錄，關於手指彎曲的肌肉運動模式。
它被迫做出了選擇。
而哈利立刻知道該攻擊哪裡。
他停止計數。
整個下午保持絕對的數字靜默。不數呼吸，不數心跳，不數任何東西。
碎片放鬆了。那些鎖鏈恢復平穩的銀綠色搏動。
晚上八點，佩妮送來晚餐——今天有煮過頭的豌豆和一小塊冷火腿。她放下盤子時，左手沒有顫抖。
哈利盯著她的手。
然後他開始數。
不是數顫抖，數不顫抖的時間。
一秒。兩秒。三秒。
傷疤里，碎片重新啟動計數監控。
四秒。五秒。
哈利在意識里輕聲說：「你知道我在數什麼嗎？」
碎片的回應延遲了零點三秒：「宿主在計數監護人左手穩定持續時間。」
「錯了。」哈利繼續數，「六、七、八……我在數她能保持正常的秒數。每多一秒，就證明你的存在對她的傷害少一點。九、十、十一……」
碎片的處理速度明顯下降。
「你在用她的健康衡量我的威脅等級。」哈利繼續數，聲音在意識里平靜得像在念詩，「十二、十三……每多數一秒，你就多一分證據，證明當我停止戰鬥時，她才會好轉。十四、十五……」
「這是不合理的歸因。」碎片終於回應，但聲音里出現了人類語言中稱為「防禦性」的語調。
「十六。」哈利說，「那你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停止『虛構傳染性』攻擊後，她的手就不抖了？十七、十八……」
碎片沉默了。
「十九。」哈利數到第十九秒時，佩妮的左手食指輕微抽搐了一下。
他停下。
「看。」他在意識里說，「就連這個，你也在監控，在分析，在記錄。她的每一次抽搐，都是你資料庫里的一條記錄。她的痛苦，是你的學習材料。」
傷疤深處傳來鎖鏈繃緊的聲音。
「我不會再攻擊你了。」哈利輕聲說，「我只會數。數她好轉的每一秒，數她痛苦的每一瞬，數所有能證明你是個寄生蟲的證據。然後把這些數字，像種子一樣種在你的資料庫里。」
他頓了頓。
「我們來看看，是你的算法先崩潰，還是我先數到一百萬。」
那天夜裡，哈利夢見數字。
不是漂浮的數字，是生長的數字。27長出了根，6抽出嫩芽，11開出小花。它們在他意識的土壤里蔓延，根須纏繞住那些銀綠色鎖鏈，不是勒緊，是共生。
清晨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左手手掌上，出現了三個極淡的印痕。
像被什麼細小根須扎過留下的痕跡。
傷疤瘋狂掃描，但報告是：「未檢測到魔法殘留。可能為睡眠壓痕。」
哈利看著那些痕跡。
然後他開始數今天的第一組數字：痕跡數量（三），最長痕跡長度（約兩厘米），痕跡消退所需時間（他數到四十七秒時，最淡的一條消失了）。
數字在累積。
而碎片，第一次在晨間報告中留下了一條不完整的句子：
【應對策略建議：需開發對宿主數字污染的——】
建議停在這裡。
像它也不知道該怎麼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