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醫院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
張飛睜開眼睛。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背有點僵。活動了一下肩膀,看向病床。
父親還在睡,呼吸均勻。母親也醒了,正輕手輕腳地下床。
「媽,再睡會兒。」張飛說。
「不睡了。」母親搖頭,「得給你爸準備早飯,醫院食堂的粥太稀。」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晨光照進來,病房裡亮堂起來。
「今天天氣真好。」母親說。
張飛也看向窗外。
晴空萬里,陽光明媚。遠處縣城的老城區在晨光中顯得安寧,拆遷工地的圍擋還立著,但已經看不見施工機械了。
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王市長。
他沒穿昨天的深色夾克,換了一身淺灰色夾克,看起來更隨和一些。手裡提著兩個保溫桶。
「張工,嫂子。」他點頭打招呼,「早飯帶了,不用去食堂。」
母親有些侷促地站起來。
「王市長,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王市長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老張是為縣裡建設受傷的,我們照顧是應該的。」
他打開保溫桶。
小米粥,煮雞蛋,小鹹菜,還有幾個包子。
熱氣騰騰。
「趁熱吃。」王市長說。
母親看看張飛。
張飛點點頭。
「謝謝王市長。」
「別客氣。」王市長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拆遷補償的事,今天上午就辦。地點定在社區會議室,九點開始。」
他看著張飛。
「你要去看看嗎?」
「不用了。」張飛說,「你們按程序辦就行。」
「那好。」王市長頓了頓,「補償標準,按最新市場評估價的三倍。錢從趙虎的凍結資產里出,不夠的部分縣財政墊付,後續追繳。」
他拿出一個文件夾。
「這是評估報告,您看看。」
張飛沒接。
「您辦事,我放心。」
王市長點點頭,把文件夾收回去。
「另外,涉事人員全部依法處理。趙虎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行賄罪,故意傷害罪,偽造國家機關公文罪,數罪併罰,初步估計刑期在十五年以上。」
他頓了頓。
「他背後那些保護傘,已經全部到案。縣裡一個副縣長,一個公安局副局長,市里三個處長,省里一個退休幹部。還有其他部門七個人。」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母親小聲問:「那……那咱們以後……」
「放心。」王市長說,「新拆遷方案會公示,全程公開透明。縣紀委、審計局全程監督,誰敢伸手,我就剁誰的手。」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母親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張飛站起來。
「王市長,辛苦你了。」
「分內事。」王市長也站起來,「倒是我要謝謝你。趙虎這個毒瘤,在縣裡盤踞了七八年,我們早就想動,但阻力太大。這次要不是……」
他沒說完。
但意思到了。
兩人走到病房外。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推著換藥車走過時輪子的聲音。
「張工,」王市長壓低聲音,「你這次回來,不只是處理家事吧?」
張飛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問?」
「直覺。」王市長說,「昨天那些抓人的,不是普通警察。行動太專業,效率太高。還有那位顧處長……」
他頓了頓。
「她級別不低。」
張飛沒說話。
王市長笑了笑。
「你不用回答。我懂規矩,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
他拍拍張飛的肩膀。
「我就是想說,不管你在做什麼,家鄉永遠是你家。有什麼需要,隨時開口。」
「謝謝。」
「應該的。」王市長看了眼手錶,「我得去社區那邊了。九點開會,得提前準備。」
他走了。
張飛回到病房,母親已經把粥盛好了。
「小飛,喝粥。」
「爸還沒醒?」
「讓他多睡會兒。」母親說,「醫生說了,睡眠有助於恢復。」
母子倆坐在窗邊的小桌子前,安靜地吃早飯。
粥很香,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味道不錯。
「王市長人挺好的。」母親小聲說。
「嗯。」
「昨天那些事……真是他辦的?」
「是。」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小飛,你跟媽說實話。」她放下筷子,「你是不是……認識什麼大人物?」
張飛抬起頭。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太順了。」母親說,「趙虎在縣裡橫行這麼多年,誰都動不了他。你回來一天,他就倒了。這不正常。」
她看著兒子。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
張飛喝了口粥。
「媽,我就是個修理工。」
「修理工能驚動市長?」
「可能我修的東西比較重要。」張飛說。
母親不說話了。
她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嘆了口氣。
「媽不懂你們那些事。但媽知道,我兒子在做正事,在做大事。」
她伸手,摸了摸張飛的頭。
就像小時候那樣。
「媽就一個要求,」她說,「注意安全。不管修什麼,人都要好好的。」
「嗯。」
父親醒了。
「幾點了?」他迷迷糊糊地問。
「七點半。」母親走過去,「餓不餓?王市長帶了粥,還熱著。」
「王市長來了?」
「剛走。」
父親想坐起來,但手臂不方便。張飛過去扶他,把枕頭墊高。
「拆遷的事……」父親問。
「今天上午就辦。」張飛說,「三倍補償,公開簽協議。」
父親愣愣地看著他。
「真……真成了?」
「成了。」
父親眼圈紅了。
他別過臉,用沒受傷的手擦了擦眼睛。
「好……好……」
聲音有點哽咽。
上午九點,社區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拆遷戶們來得比通知時間還早。老人,中年人,帶著孩子的婦女,把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王市長站在前面,拿著話筒。
「各位鄉親,今天把大家請來,就一件事:重新簽訂拆遷補償協議。」
下面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之前虎躍集團的協議,全部作廢。」王市長說,「新的補償標準,是按最新市場評估價的三倍計算。評估報告在這裡,大家可以隨時查閱。」
他指了指牆上的公示欄。
「錢從哪裡來?從趙虎的凍結資產里出。不夠的部分,縣財政墊付。錢什麼時候到?簽完協議,三個工作日內,打到各位指定的帳戶。」
下面開始有騷動。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伸長脖子看公示欄上的數字。
「三倍?真的假的?」
「老王,你看看,你家那面積能拿多少?」
「我算算……我的天,能拿一百二十萬!」
王市長等聲音稍微平息,繼續說:
「另外,之前被暴力威脅、被打傷的鄉親,除了正常補償外,還有額外的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具體標準在這裡。」
他又指了另一個公示欄。
「趙虎和他的團伙,已經全部落網。涉事的公職人員,也全部到案。我在這裡向大家保證,這件事會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掌聲。
先是零星的,然後連成一片。
有人站起來喊:「王市長,謝謝您!」
「應該的。」王市長擺擺手,「是我工作沒做好,讓鄉親們受了委屈。該道歉的是我。」
他鞠了一躬。
掌聲更響了。
簽約開始得很順利。
工作人員分成五組,同時辦理。核驗身份,確認面積,計算金額,簽字按手印。
每個人拿到協議書時,手都在抖。
有的人當場哭了。
一個老太太拉著王市長的手:「王市長,您不知道……趙虎的人天天來砸門,我嚇得晚上睡不著覺……現在好了,現在好了……」
王市長握住她的手。
「老人家,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張飛沒去會議室。
他在醫院陪著父親。
但手機一直在響。
微信群里,親戚們,鄰居們,老同學們,都在轉發會議現場的照片和視頻。
「張飛牛逼!趙虎真的倒了!」
「三倍補償!我家能拿九十萬!」
「老張家那小子,了不得啊!」
「聽說王市長親自督辦,肯定是張飛的關係!」
「廢話,昨天趙虎就是被他弄進去的!」
張飛沒回復。
他只是看著那些消息,一條條划過。
父親也在看手機。
看得很慢,老花眼要湊得很近。
「這些人……」他喃喃說,「前幾天還說風涼話呢。」
「現在呢?」
「現在都在誇你。」父親抬起頭,「說你出息了,說你本事大。」
他頓了頓。
「小飛,爸問你個事。」
「您說。」
「你是不是……」父親斟酌著詞句,「是不是給國家……做了很大貢獻?」
張飛沉默了幾秒。
「不算大。」
「那為什麼……」
「因為國家對我這樣的人,很重視。」張飛說,「不只是我,所有為國家做貢獻的人,國家都會保護。他們的家人,也會保護。」
父親點點頭。
懂了,又沒完全懂。
但他知道,兒子在做對的事。
這就夠了。
中午,顧傾城來了。
她沒穿制服,一身便裝,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上班族。
「叔叔,阿姨。」她打招呼。
「顧處長來了。」母親站起來,「吃飯了嗎?我這有水果……」
「吃過了。」顧傾城微笑,「我來看看叔叔的傷。」
她走到病床前,看了看父親的手臂。
「醫生怎麼說?」
「恢復得不錯。」父親說,「石膏打一個月,然後做康復訓練。」
「那就好。」顧傾城點點頭。
她看向張飛。
「出來一下?」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
「簽約進行得很順利。」顧傾城說,「下午就能全部完成。錢明天開始陸續到帳。」
「嗯。」
「趙虎那邊,審訊有新進展。」她壓低聲音,「他交代了鄰縣兩個類似的團伙,我們已經通知當地公安,今天下午統一收網。」
她頓了頓。
「這件事的影響,比預期大。省里已經組成專案組,要徹查全省範圍內的類似問題。」
「好事。」
「對你來說,可能不是完全的好事。」顧傾城看著他,「你在這件事裡的角色,雖然我們盡力淡化,但還是有人注意到了。」
「誰?」
「金滿堂。」顧傾城說,「他的情報網很靈敏。趙虎倒台的消息,他應該已經知道了。」
她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
機場監控截圖。
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正在辦理登機手續。
「這是他今天上午在蘭州機場的照片。」顧傾城說,「用的假身份,澳大利亞籍華人,名字叫陳文輝。航班下午三點二十起飛,五點落地濟南。」
她放大照片。
「但他不會直接來縣城。他會在濟南停留,觀察情況。如果發現風險太大,可能會取消行動。」
「所以我們要讓他覺得沒風險。」
「對。」顧傾城收起手機,「所以你今天下午,得去個地方。」
「哪裡?」
「你的修理站。」顧傾城說,「既然要釣魚,就得把餌放出去。」
張飛看著窗外。
樓下,幾個拆遷戶正從醫院門口走過,手裡拿著協議書,臉上帶著笑。
陽光很好。
「好。」他說。
「下午三點,司機會來接你。」顧傾城說,「我會提前布控。但你記住,無論如何,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明白。」
顧傾城轉身要走。
「顧處長。」張飛叫住她。
「嗯?」
「謝謝。」
顧傾城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分內事。」
她走了。
張飛回到病房,父親正和母親說話。
「簽完了。」父親說,「老李打電話來說,他家能拿一百四十萬。老王他家,一百二十萬。咱們家……九十五萬。」
他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
「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母親握住他的手。
「都是兒子掙來的。」
「不是掙來的。」父親搖頭,「是討回來的。是公道。」
他看向張飛。
「兒子,爸以你為榮。」
張飛在床邊坐下。
「爸,媽,下午我出去一趟。辦點事。」
「什麼事?」母親問。
「工作上的事。」
母親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兒子的表情,沒問出口。
「注意安全。」她只說。
「嗯。」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