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對著張飛。
金滿堂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但沒有立即開槍。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破窗戶的嗚嗚聲。工作檯上積的灰塵在午後的光線里飛舞,像細碎的金粉。
「放下包。」金滿堂說。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三十年的情報生涯,讓他學會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冷靜——至少表面上。
張飛沒動。
他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挎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放在桌面。眼睛看著金滿堂,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兩個手下。
「就你們三個?」張飛問。
「外面還有一個。」金滿堂說,「守後門的。你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我沒想跑。」
金滿堂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對勁。
太冷靜了。
普通人被三把槍指著,就算不尿褲子,至少也該發抖。可張飛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場無聊的電影。
「我說,放下包。」金滿堂重複,槍口抬高了一點,對準張飛的眉心。
張飛這才動了。
他慢慢彎腰,把挎包放在腳邊。動作很緩,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踢過來。」金滿堂說。
張飛用腳尖輕輕一推。
挎包滑過滿是灰塵的水泥地,停在金滿堂腳前。
「打開。」金滿堂對一個手下說。
手下彎腰,拉開拉鏈。
裡面是文件袋和U盤。
手下拿起一個文件袋,抽出幾張紙。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老闆,是真的。」他壓低聲音,「『應龍』的早期草圖。雖然粗糙,但核心結構都對。」
金滿堂沒看文件。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張飛。
「還有U盤。」他說。
手下又檢查U盤,插進隨身帶的可攜式讀取器。屏幕上跳出文件列表,密密麻麻的技術文檔。
「都是早期版本,但價值很高。」手下說,「尤其是『麒麟』電池的原理推導,裡面有些思路我們現在都沒破解。」
金滿堂點點頭。
但他還是沒放鬆警惕。
「你早就知道我們要來?」他問張飛。
「猜的。」張飛說。
「怎麼猜的?」
「李莎發信號的時候,太刻意了。」張飛說,「摩爾斯碼的SOS,在參觀場合用,就像在黑板上寫『我是間諜』。」
金滿堂的瞳孔縮了一下。
李莎暴露了。
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所以顧傾城把主力調回基地了?」他問。
「沒有。」張飛搖頭,「主力還在縣城。李莎那邊,只是派人盯著,沒動她。」
「為什麼?」
「因為她不重要。」張飛說,「重要的是你。」
金滿堂笑了。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
「你覺得你能抓到我?」
「不是我抓你。」張飛說,「是國安抓你。」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一聲悶響。
像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金滿堂猛地轉頭看向後門方向。
守後門的那個手下,應該在那裡。
但現在,後門靜悄悄的。
「你……」金滿堂轉回頭,槍口重新對準張飛。
但張飛已經不在椅子上了。
工作檯旁邊的地板不知什麼時候掀開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張飛正往洞裡跳。
「站住!」金滿堂開槍了。
砰!
子彈打在水泥地上,濺起火星。
張飛已經消失在洞口。
「追!」金滿堂衝過去。
但他沒直接跳下去。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種時候沖在最前面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示意一個手下先下。
手下猶豫了一秒,還是跳下去了。
沒有槍聲,沒有慘叫。
只有一聲悶哼,然後就沒動靜了。
「老闆……」另一個手下看向金滿堂。
金滿堂盯著洞口。
下面很黑,頭燈的光照下去,只能看見幾級台階。再往下,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扔煙。」他說。
手下從裝備包里掏出煙霧彈,拉開拉環,扔下去。
嘶——
濃煙從洞口湧出來,帶著刺鼻的氣味。
但下面還是沒有動靜。
「催淚彈。」金滿堂又說。
手下又扔了一顆下去。
這次,下面傳來咳嗽聲。
很輕微,但確實有人。
「他在下面。」手下說。
金滿堂沒動。
他在想。
張飛為什麼躲進地下室?那裡是死路,進去了就出不來。除非……
他猛地抬頭,看向修理站的後院。
那口廢棄的水井。
「你去後院!」他對最後一個手下說,「守在水井邊!他從下面出來,肯定會走那裡!」
手下沖向後門。
金滿堂自己則守在洞口邊,槍口對準下方。
「張飛!」他朝下面喊,「你知道你父母現在在哪嗎?」
沒有回應。
「我的人在去醫院的路上了。」金滿堂繼續說,「十分鐘後,他們會進病房。如果你不出來,你父母可能就要出點『意外』了。」
還是沒回應。
但金滿堂聽見了一點聲音。
很輕的,金屬摩擦的聲音。
從下面傳來。
「我數到三。」金滿堂說,「一。」
他打開手槍的保險。
「二。」
手指扣緊扳機。
「三——」
話沒說完。
地下室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鳴響。
像某種警報,又像超聲波,瞬間穿透耳膜。
金滿堂只覺腦袋一嗡,眼前發黑,耳朵里全是嗡嗡聲。
聲波武器!
他踉蹌後退,想開槍,但手抖得厲害,根本瞄不准。
而就在這時,洞口突然竄出一個人影。
張飛。
他手裡拿著個小型的圓柱體,朝金滿堂扔過來。
金屬圓筒在空中旋轉,落地的瞬間——
嗡!
強烈的電磁脈衝以圓筒為中心爆發開來。
金滿堂只覺手裡的槍突然變得滾燙,電子瞄準鏡瞬間黑屏。耳朵里的通訊器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然後就徹底沒聲了。
所有電子設備,全部失靈。
「你……」金滿堂扔掉手槍,從靴子裡拔出匕首。
但張飛已經不在原地了。
他沖向後門。
金滿堂追出去。
後院,那個手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水井邊,井蓋開著。
張飛正往井裡跳。
「站住!」金滿堂撲過去。
但他慢了一步。
張飛已經跳進去了。
金滿堂衝到井邊,用手電筒照下去。
井很深,能看到張飛正順著井壁上的鐵梯往下爬。
「你跑不掉的!」金滿堂朝下面喊。
但下一秒,他愣住了。
因為他看見,井壁在三米左右的位置,有一個暗門。
張飛推開暗門,鑽了進去。
然後暗門關上了。
金滿堂盯著那扇門,腦子裡飛速運轉。
地下通道。
張飛準備了地下通道。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預謀。
他中計了。
從李莎暴露開始,不,從更早開始——從他們決定對張飛下手開始,這一切就是個局。
一個引他進來的局。
金滿堂轉身就跑。
他不再管井裡的張飛,不再管昏迷的手下,甚至不再管那個裝著技術資料的挎包。
他現在只想跑。
但剛跑到修理站前門,他就停住了。
門外,站著六個人。
全都穿著黑色的作戰服,手裡的槍口對著他。
為首的是個短髮女人。
顧傾城。
「金滿堂,」她說,「等你很久了。」
金滿堂慢慢舉起雙手。
他的槍已經失靈了,匕首也在剛才追張飛時掉在了後院。他現在赤手空拳。
「就你一個?」他問。
「就我一個。」顧傾城說,「但夠了。」
她揮了揮手。
兩個國安隊員上前,給金滿堂戴上手銬。
很專業的手法,反銬,鎖得很緊。
「你什麼時候……」金滿堂問。
「從你到蘭州開始。」顧傾城說,「你住的酒店,我們的人就在對面。你租的車,我們裝了追蹤器。你手下的無人機,傳回來的畫面我們都有備份。」
她頓了頓。
「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在我們預料之中。」
金滿堂苦笑。
「李浩然呢?」
「也在我們掌控中。」顧傾城說,「你從他那裡得到的所有情報,都是我們讓你得到的。」
「包括基地安保鬆懈?」
「包括。」
金滿堂不說話了。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張飛呢?」他最後問。
顧傾城看向後院的水井。
「他安全了。」她說,「比你安全。」
金滿堂被押上車。
車門關上時,他最後看了一眼修理站。
那個破舊的鐵皮房子,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那麼普通。
但就是在這裡,他三十年的職業生涯,畫上了句號。
車子開動了。
駛上公路,朝縣城方向開去。
而修理站後院的水井裡,暗門重新打開。
張飛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顧傾城走過來。
「沒事吧?」她問。
「沒事。」張飛說,「就是下面有點悶。」
他看了一眼被押走的金滿堂。
「他會怎麼樣?」
「審訊,然後審判。」顧傾城說,「他腦子裡有很多東西,我們要挖出來。」
張飛點點頭。
他走回修理站,撿起地上的挎包。
文件袋和U盤都還在。
「這些……」顧傾城看著他。
「拿回去銷毀。」張飛說,「早期版本,留著也是隱患。」
「你不留作紀念?」
「紀念什麼?」張飛拉上拉鏈,「紀念自己差點被綁架?」
顧傾城笑了。
這是張飛第一次見她笑得這麼輕鬆。
「對了,」張飛說,「李莎那邊……」
「已經控制了。」顧傾城說,「參觀一結束,我們的人就請她去『喝茶』了。環保組織的其他人,暫時還不知道情況。」
「他們會知道嗎?」
「不會。」顧傾城搖頭,「李莎會以『個人原因』退出組織,然後消失。這種事,我們處理過很多次。」
張飛點點頭。
他走出修理站,看著這片田野。
夕陽開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明天回基地?」顧傾城問。
「嗯。」張飛說,「首飛還有很多事要準備。」
「好。」顧傾城說,「我送你。」
兩人上車。
車子駛離修理站,駛上公路。
後視鏡里,那座鐵皮房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而張飛知道,這次離開,他可能很久都不會再回來了。
這個他夢開始的地方,現在,也成了一個結束的地方。
金滿堂的結束。
但對他而言,只是另一個開始。
車子加速,朝著夕陽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