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塔頂層,是顧清寒的絕對禁區。
這裡沒有侍從,沒有雜役。
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地面鋪著萬年雪玉磚,光可鑑人。
空氣中瀰漫著經過九十九道陣法過濾的頂級凝神香。
每一個藥架的擺放角度,每一個玉瓶之間的間距,都精確無比。
這是問道境醫仙的極致強迫症。
但今天,這個禁區迎來了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在空曠的實驗室里響起。
顧清寒正在專心致志地提煉一株萬年火蓮的藥液。
手一抖。
一滴藥液偏離了軌跡,落在琉璃台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咔嚓。咔嚓。呸。」
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還伴隨著吐殼的動靜。
顧清寒猛地轉過頭。
只見姜怡寧毫無形象地癱在那個價值連城的萬年玄冰玉髓床上。
她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在床沿晃蕩。
手裡捧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五香葵花籽。
嗑得正歡。
瓜子殼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拋物線。
然後,精準地落在了那光可鑑人的雪玉地磚上。
甚至有幾片,直接飛到了顧清寒最寶貝的那個九龍紫金鼎的邊緣。
顧清寒的呼吸瞬間粗重了。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瓜子殼。
那幾片黑色的殼,在雪白的地磚上,就像是長在他視網膜上的毒瘤。
刺眼。
噁心。
抓心撓肝的難受。
「你在幹什麼?」顧清寒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姜怡寧吐掉嘴裡的殼。
無辜地眨了眨眼。
「嗑瓜子啊。塔主大人要不要來點?這是我從下界帶上來的存貨,五香靈氣炒制的,嘎嘣脆。」
她甚至好心地遞過來一把。
顧清寒看著她油乎乎的手指。
再看看她剛才躺過的、原本潔白無瑕的玉髓床。
上面現在落滿了瓜子屑。
嗡——
顧清寒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他大步走過去。
渾身冒著冷氣。
姜怡寧看著他氣勢洶洶的樣子,往床角縮了縮。
「幹嘛?不吃就不吃,別動手啊。我可是你的重點實驗對象,打壞了你賠不起。」
顧清寒站在床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胸膛劇烈起伏。
就在姜怡寧以為他要發飆把她扔出去的時候。
顧清寒突然抬起右手。
修長的手指捏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法訣。
一道純白色的光芒從他指尖綻放。
「淨塵術!」
白光掃過。
床上的瓜子屑瞬間消失。
地上的瓜子殼化為虛無。
連空氣中的五香瓜子味,都被徹底淨化成了一股清冷的藥香。
整個世界再次變得一塵不染。
顧清寒長舒了一口氣。
那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他冷冷地看了姜怡寧一眼。
「本座的頂層,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雜質。再敢製造垃圾,本座就把你扔進煉丹爐里當柴燒。」
說完,他一甩袖子。
轉身走回操作台,準備繼續提煉藥液。
姜怡寧看著他重新挺直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
就這?
還以為多厲害呢。
原來是個只能靠法術強行維持潔癖的強迫症晚期患者。
她伸手往袖兜里一摸。
掏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裡面是一塊烤得流油的赤炎蛇肉乾。
這是她之前在下界用大乘期妖獸肉做的存貨。
滋滋冒油,香氣撲鼻。
姜怡寧撕下一塊,放進嘴裡。
顧清寒剛拿起提純用的玉鑷子。
那股濃郁的烤肉味就鑽進了他的鼻腔。
他手一僵。
玉鑷子差點捏碎,轉過頭。
只見姜怡寧正舉著那塊油乎乎的肉乾,吃得滿嘴流油。
一滴金黃色的油脂,順著她的嘴角滑落。
「滴答。」
落在了雪玉地磚上。
顧清寒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姜!怡!寧!」
顧清寒怒吼出聲。
姜怡寧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塔主大人,我餓啊。」
「你的那個洗髓刮骨湯,把我的體力都抽乾了。我如果不補充能量,明天怎麼配合你做那個吞噬丹毒的實驗?」
她振振有詞。
「這可是大乘期妖獸的肉,大補。我吃飽了,才能產出更高質量的血液供你研究,對吧?」
邏輯完美,無懈可擊。
顧清寒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把她掐死的衝動。
從儲物戒里掏出一個白玉瓶,重重地砸在桌上。
「這是極品辟穀丹!一顆頂一年!吃這個!」
姜怡寧撇了撇嘴。
「沒味道。吃那玩意兒像嚼蠟。影響我心情。我心情不好,神木的吞噬效率就會下降。塔主大人,你也不想實驗數據出現偏差吧?」
顧清寒氣結。
他活了上千年。
見過的修士要麼對他敬若神明,要麼畏之如虎。
還從來沒見過這種敢在他底線上瘋狂橫跳,還能用一套歪理邪說把他堵得死死的滾刀肉。
「滴答。」
又一滴油落在了地上。
顧清寒眼角狂跳。
他再也忍不住了。
手指一抬。
「淨塵術!」
地上的油漬瞬間消失。
姜怡寧看著他熟練的動作,眼睛一亮。
「塔主大人,你這淨塵術練得爐火純青啊。要不這樣,我吃我的,你掃你的。咱們互不干涉?」
互不干涉?
顧清寒氣笑了。
他堂堂問道境大能,丹塔塔主。
現在淪為了跟在一個女人屁股後面掃地的雜役?
但他偏偏又捨不得把她趕出去。
那可是他幾千年來遇到的最完美的實驗體。
「你吃。」顧清寒咬牙切齒。
他直接放棄了提煉藥液。
搬了把椅子,坐在距離姜怡寧三尺遠的地方。
雙手捏著法訣。
死死盯著姜怡寧手裡的烤肉。
姜怡寧撕下一塊肉,掉下一個渣。
顧清寒手指一點。
白光閃過。
渣消失。
姜怡寧啃了一口骨頭,吐出一塊碎骨。
顧清寒再點。
白光閃過。
碎骨消失。
兩人一前一後。
一個吃得津津有味。
一個掃得咬牙切齒。
丹塔底層的修士們如果此時抬頭看。
就會發現頂層實驗室的窗戶里,不斷閃爍著高頻的白色靈光。
「塔主今天練功好勤奮啊。」有路過的弟子感嘆。
「是啊,那靈光閃爍的頻率,怕是在參悟什麼絕世殺陣。」另一個弟子滿臉崇拜。
頂層。
姜怡寧吃飽喝足。
拍了拍手。
顧清寒立刻甩出最後一道淨塵術,將她手上的油漬清理得乾乾淨淨。
「吃完了?」顧清寒聲音沙啞。
這半個時辰的高頻施法,比他跟同階修士打一架還累。
心累。
姜怡寧伸了個懶腰。
「吃飽了。對了,塔主大人。」
她突然湊近。
顧清寒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
「你之前說,要研究我如何吞噬丹毒?」姜怡寧眨了眨眼,「我有個想法。」
「既然丹毒是煉丹過程中產生的廢料雜質。那為什麼不把煉丹的過程拆解開來?」
姜怡寧開始輸出她在下界搞高壓鍋煉丹時的歪理。
「比如,你控制火候,我負責用神木在成丹的一瞬間,把裡面的雜質全部吸走。」
「這樣出爐的,不就全是百分百純度的無漏神丹了嗎?」
顧清寒愣住了。
他原本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這女人弄乾淨。
但聽到這句話。
剝離雜質?
在成丹的瞬間進行能量置換?
這種違背常理的煉丹方式,理論上……竟然是可行的!
他看向姜怡寧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製造垃圾的麻煩精。
而是看一個能打破修真界數萬年煉丹壁壘的無價之寶。
「你……」顧清寒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住姜怡寧的手腕。
「走!去丹房!我們現在就試!」
姜怡寧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
「哎哎哎!我還沒消食呢!你這人怎麼說風就是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