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妄海的霧貼著船舷緩慢移動。
姜怡寧盤腿坐在船艙里,額頭浮著一層薄汗。
陌生的仙力太霸道,每衝過一條經脈,就像鈍刀子在骨縫裡硬刮。
她只能把殘存的靈力拆碎,再調動神木的木氣,一點點把這些外來力量按下去。
謝無妄斜靠在船頭,兩條長腿隨意敞著。
玉色的酒壺在他指間晃來晃去,裡頭的酒液撞著壺壁,響得讓人心煩。
「照你這個烏龜爬的速度,等你恢復,船底都長出海草了。」
他眼皮半耷拉著,聲音懶洋洋的。
姜怡寧連眼睛都沒睜:「你若不滿意,可以自己把船劃快點。」
「我正在劃。」
「那就閉嘴。」
謝無妄嗤了一聲。
他剛把酒壺送到唇邊,修長的手指驟然鬆開。
玉壺砸在船板上,清亮的酒液沿著木縫流得到處都是。
他彎下腰,原本散漫的肩背緊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暗紫色的紋路從他左臂的皮肉下鑽出來,活物一般迅速爬上脖頸,直接覆蓋了他半張臉。
黑色的毒霧從他每一個毛孔里往外涌。
船板剛接觸到這股毒氣,立刻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白煙直冒。
「寂滅墮仙體又反噬了。」
謝無妄一手死死撐住船板,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呼吸變得極度粗重,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已經完全轉成了駭人的暗紫色。
「滾遠點。」
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別碰我。」
姜怡寧睜開眼,目光掃過正在迅速變薄的船底。
再讓毒霧這麼燒下去,這條破船撐不了半柱香。
等船板徹底腐穿,兩人都得進無妄海餵魚。
「你死了,船也保不住。」
她站起身,抹掉額頭的汗。
「那就一起沉。」
謝無妄連頭都沒抬,周身的毀滅氣息已經快要失控。
「我剛答應帶你活著,沒答應陪你跳海。」
姜怡寧幾步跨到他面前。
她沒有半點猶豫,右手直接按上了他布滿毒紋的左肩。
萬靈神木的本源從她掌心決堤般湧出。
紫金色的光芒順著他的經脈強行往裡鑽。
寂滅之毒立刻反撲。
霸道的毀滅法則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細針,順著她的手臂直刺心脈。
姜怡寧的臉色刷地白了下去,呼吸一滯,但按在他肩上的手掌硬生生沒有移開半分。
謝無妄抬起頭。
暗紫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她,眼底全是暴虐的殺意和極力壓抑的痛苦。
「我讓你滾。」
他警告。
「你先把毒收回去。」
「收不住。」
「那便聽我的。」
姜怡寧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最精純的木氣直接壓入他的心口。
她要逼著那些暗紫紋路向左臂回縮。
謝無妄的身體一震。
被強行壓制的毀滅氣息無處發泄,直接從他胸腔里撞了出來。
他直起身,張開嘴,毫不留情地咬住了近在咫尺的腕脈。
尖銳的牙齒直接刺破了皮肉。
鮮血立刻涌了出來,順著他的唇角往下滴。
姜怡寧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太疼了,疼得她連指尖都在發麻。
但她沒有往後縮,空出來的左手反而繞到他腦後,穩穩托住了他的後頸。
「別鬆口。」
她連聲音都在抖。
謝無妄的動作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嘴裡溫熱的鐵鏽味,也能感覺到抵在後頸上那隻微涼的手。
「你瘋了?」
他含混不清地擠出三個字,牙關的力道卻下意識鬆了幾分。
「你現在鬆口,毒會重新沖回心脈。」
姜怡寧強忍著手腕被撕咬的劇痛,將紫金木氣直接送進他齒間,逼著木氣順著血液和傷口鑽進他的身體。
「繼續咬。」
她喘著氣,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他後頸的髮絲,「跟著我的氣走。」
謝無妄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咬緊了牙關,卻極力控制住了撕扯的本能,只讓尖牙停留在傷口深處。
黑色的毒霧被源源不斷的木氣從胸腹強行逼回左臂。
毒氣沿著手腕的傷口和交疊的齒縫一點點泄出來。
船板下駭人的腐蝕聲終於慢慢弱了下去。
滴答。
姜怡寧手腕上溢出的鮮血,順著謝無妄的下巴,不偏不倚地落進了船底的陣紋里。
原本死氣沉沉的擺渡陣忽然亮起一圈暗紫色的光。
謝無妄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他睜大眼,想要鬆口退開。
姜怡寧托著他後頸的手直接往下一壓,死死按住了他的後腦勺。
「還沒完。」
她不准他退。
「船在認你的血。」
謝無妄的聲音悶在她手腕間。
「那就讓它認。」
姜怡寧毫無保留地把神木木氣壓進船底陣紋。
暗紫色的光芒沿著船舷飛快地繞了一整圈,隨後倒灌回謝無妄的手臂。
寂滅之毒終於被徹底壓回了左肩深處。
謝無妄徹底鬆開了牙關。
毀滅法則退去後,巨大的疲憊感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高大的身軀向後倒去,後背重重砸在船板上,腦袋卻剛好枕在了姜怡寧的腿上。
船艙里安靜極了。
只剩下兩人交錯的粗重呼吸聲。
黑海的浪頭拍打著船身,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著悶鼓。
姜怡寧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兩排深深的牙印赫然在目,皮肉翻卷,血還在往外滲。
謝無妄睜開眼。
視線正好落在那處刺眼的傷口上。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輕輕碰了一下牙印的邊緣。
溫熱的,還帶著他留下的毒息。
「你怎麼沒躲?」
他嗓音啞得厲害。
「你毒發時,我若躲開,船底會先被你腐穿。」
姜怡寧面無表情地把他的手撥開,「況且你咬的是手腕,不是喉嚨。我還來得及把你按回去。」
「你拿自己試我的毒?」
「我在救船,順手救你。」
謝無妄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意很淺,很快就被骨子裡的疲憊壓了下去。
「救人還要算得這麼清楚?」
他躺在她腿上沒動,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對陌生人,帳目清楚比較省事。」
「那我欠你什麼?」
姜怡寧從儲物袋裡摸出清靈泉,倒在手腕上,直接衝去殘留的血跡和毒息。
「船板修補,手腕的傷,還有剛才替你壓回去的那股毒。」
「你還挺會記帳。」
「你也可以不還。」
謝無妄單手撐著船板坐了起來。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隨後抬起手,摸向船底的陣紋。
那圈暗紫色的光依然貼著姜怡寧的氣息,隨著她的呼吸節奏一下一下地明滅。
「擺渡船認了你的血。」
他收回手。
「這船原本認誰?」
「認我。」
「那你把它搶回來。」
「你現在碰一下船舵,船會直接把你甩進海里。」
姜怡寧看向船頭:「所以你想說什麼?」
謝無妄撿起掉在一旁的玉壺,晃了兩下,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他皺著眉把酒壺扔開。
「從今天起,這船暫時歸你指揮。」
「暫時多久?」
「等你把我身上的毒徹底壓住,或者把船划到岸上。」
「若你中途反悔?」
「我謝無妄說過的話,向來算數。」
姜怡寧的目光掃過他左臂上還沒完全褪去的暗紫紋路:「你剛才還說要把我剁碎了餵魚。」
「那是毒發時說的。」
「毒發時的話也算數。」
謝無妄往船幫上一靠,神情又恢復了那種欠揍的懶散:「你若願意記,便全記上。反正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不在乎多這一筆。」
姜怡寧懶得理他。
她站起身,走到船首,一把握住了那根粗糙的木槳。
槳葉入水的剎那,整艘孤舟輕輕一震。
前方濃得化不開的灰霧,竟奇蹟般地向兩邊退開了一丈。
她剛要回頭問謝無妄該往哪邊走,船底忽然傳來清晰的三下敲擊聲。
咚。咚。咚。
謝無妄的臉色變了。
他探出身,一把按住她正準備起身的左手腕。
「別應。」
他壓低聲音。
姜怡寧低頭看向腳下的黑水:「水裡有東西?」
「無妄海里,能喊出你名字的東西,手裡都拿著你的一條命。」
船底又響了三下。
這一次,濃霧中傳來了一個聲音。
聲線清冷,語調平穩。
和姜怡寧的聲音一模一樣。
「謝無妄,開門,讓我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