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與姜怡寧一模一樣的聲音隔著船板透上來,帶著水草般的黏腥氣。
謝無妄扣在姜怡寧腕骨上的手指收緊,另一隻手摸向身側的粗糙船槳。
「別出聲。」
他壓低聲音,「千面魘。專吞落水者的神魂,應一聲,命格就得下去陪它。」
船底的敲擊聲加重,見船上沒動靜,那聲音變了調,竟帶上幾分梵塵心臨死前的沙啞:「怡寧,我好疼,救我……」
姜怡寧垂在身側的左手驟然攥緊。
「拿死人試探我,找錯人了。」
她沒應聲,反手掙開謝無妄的鉗制。
掌心雷光一閃,紫金色的噬靈魔藤順著指尖竄出,不走船舷,直接順著船底木板的縫隙扎穿下去,悍然刺入黑海。
「瘋女人!船底扎穿了一起餵魚?」
謝無妄低罵。
「我補得比它漏得快。」
姜怡寧五指在半空狠狠一握。
水下傳來一聲悽厲的尖嘯。
紫金藤蔓在海底絞緊,濃黑的血液翻湧上水面,被魔藤盡數吞噬,化作精純靈氣反哺進氣海。
敲門聲戛然而止。
姜怡寧收回藤蔓,順手用木氣把縫隙死死封住。
謝無妄看著她這套動作,把提起的船槳扔回甲板。
「夠狠。船認你,不算虧。」
半個月後。
孤舟在灰霧中飄蕩。
姜怡寧盤膝坐在船頭。
半個月的法則洗禮與神木吞噬,她體內武靈界的凝元境氣血已徹底轉化為玄天界的靈力。
氣海拓寬十倍,雷木雙靈根交織,修為穩在洞虛境初期。
鼻尖飄來一陣焦香。
謝無妄靠在船桅旁,手裡捏著根拆下來的鐵簽,串著條半人高的虛空靈魚。
他神情懨懨,修長的手指翻轉鐵簽,暗紫色的毒紋在敞開的衣襟下若隱若現。
魚皮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在枯燥的海面上直往人鼻子裡鑽。
姜怡寧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
謝無妄瞥她一眼,把魚從火上移開,並指如劍,將最肥美的中段和魚頭全削進自己的玉盤。
最後,他把剩下那截烤得焦黑的魚尾巴遞向姜怡寧。
「拿著。」
謝無妄嘴角勾起惡劣的弧度,「吃我的住我的,還拿我的船底練手,分個尾巴算本座大發慈悲。」
姜怡寧看著那截焦炭,沒接。
一條極細的紫金魔藤從謝無妄背後的船板縫隙鑽出,直接捲走他面前那個裝滿魚肉的玉盤。
「啪」的一聲,玉盤落入姜怡寧手中。
謝無妄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氣笑了:「搶食搶到我頭上了?」
「手慢無。」
姜怡寧捏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有點咸,下次少放點鹽。」
謝無妄盯著她理直氣壯的臉,磨了磨牙。
剛要開口,孤舟劇烈搖晃。
灰霧被強行撕裂。
三道金光砸落,懸停在孤舟前方。
金光散去,露出三名身披暗金鎧甲、手持法則長矛的神將。
地仙境的威壓降下,周圍的海水被生生壓凹數十丈。
「找到了。」
為首的神將死死盯住姜怡寧,「下界螻蟻,毀我神域陣盤,傷我神宮長老。今日抽了你的神魂,向帝尊復命!」
姜怡寧咽下魚肉,擦了擦手,抬眼。
「地仙境?」
謝無妄嘆了口氣,把那截焦魚尾扔進海里,站直身體。
左臂上的毒紋開始向上蔓延,爬上側臉。
「吃你一口魚,還得替你賣命。」
謝無妄活動了一下手腕,「虧到家了。」
「行不行?」
姜怡寧看著他翻湧的毒息,「毒發了我可不一定來得及救。」
「閉嘴,看好船。」
話音未落,謝無妄憑空消失。
再出現時,已在兩名神將背後。
他連法寶都沒動用,布滿毒紋的左手化作漆黑利刃,裹挾著寂滅法則,隨手一揮。
「噗嗤!」
兩顆頭顱沖天而起。
元神還沒來得及逃竄,便在寂滅毒霧中化為飛灰。
「豎子敢爾!」
僅剩的神將目眥欲裂,手中法則長矛爆發出刺目神光,直直擲向謝無妄。
謝無妄本可輕鬆躲開,但長矛的軌跡正對準了下方的孤舟和姜怡寧。
他嘖了一聲,沒有避讓,反而徒手抓向矛身。
可就在觸碰的瞬間,壓抑的寂滅之毒突然暴動,劇痛讓他的動作生硬地停滯了一息。
「哧——」
長矛貫穿他的左肩,巨大的力道帶著他向後砸去,死死釘在船桅上。
鮮血順著血槽湧出。
神將獰笑一聲,正欲上前補刀。
一道雷鳴驟然炸響。
姜怡寧騰空而起,萬靈神木的虛影在身後顯現。
紫金藤蔓纏繞著狂暴的天雷,化作雷霆長鞭。
神將剛才被謝無妄的寂滅法則擦中,護體金光本就搖搖欲墜。
姜怡寧這一鞭,借著九霄天雷的破邪之力,直接抽碎了殘存的金光。
長鞭死死捲住神將脖頸,姜怡寧用力一扯,將他狠狠砸在甲板上。
「搜魂!」
她五指成爪,帶著雷光扣住神將天靈蓋。
神將發出悽厲慘叫,記憶被強行撕裂抽取。
幾息後,姜怡寧鬆手。
神將元神崩潰,化作空殼。
「玄天神宮,帝玄清。」
姜怡寧甩掉指尖血跡,冷笑,「為了找『破界之鑰』,拿幾十萬凡人血祭。好一個神域帝尊。」
她轉過身,走到船桅前。
謝無妄被釘在木柱上,左半邊身體被鮮血和毒霧覆蓋。
他看著姜怡寧走近,嘴角扯出虛弱的弧度:「怎麼不繼續看戲了?」
姜怡寧沒理他的調侃,雙手握住長矛。
「忍著。」
她發力,將長矛拔出。
謝無妄悶哼一聲,身體失去支撐,向前倒去。
姜怡寧穩穩接住他。
清靈木本源湧入傷口,封住鮮血,將作亂的寂滅之毒壓回經脈。
謝無妄借勢把大半重量壓在她肩上。
他喘著氣,呼吸掃過姜怡寧頸側,聲音沙啞:「下手真狠。拔矛連個招呼都不打。」
姜怡寧微微偏頭。
兩人距離極近。
她能看清他眼底壓抑的痛楚,和因毒發而顯得妖異的紫瞳。
「我下手再狠,也沒讓你死。」
姜怡寧聲音放輕,卻字字清晰,「謝無妄,記住了,誰動我船上的人,誰就得死。」
謝無妄呼吸一滯。
他看著她眼底未褪的殺意,喉結滾動。
那雙因毒發而渙散的眼眸,徹底暗了下來。
「你船上的人?」
他低低笑了一聲,嗓音裡帶上幾分莫名的意味,「姜怡寧,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