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在灰霧裡又漂了三天。
前方的黑色海面漸漸泛起斑駁的銀白光點,被暴烈狂亂的空間亂流衝散。
穿過最後一層水霧,一座橫跨在虛空與陸地之間的巨大斷崖出現在眼前。
無數破碎的星辰殘骸懸浮在斷崖上方,泛著冰冷幽暗的微芒。
玄天界極北邊緣,碎星淵。
小舟順著水波緩緩靠在了一處由巨型星獸頭骨鋪就的碼頭旁。
姜怡寧穩穩踏上堅硬的黑曜石地面,感受著腳下傳來的厚重陸地氣息。
萬靈神木在經脈深處舒展枝條,吸納著虛空中游離的法則,將她的境界徹底穩固下來。
她側過身,看著依然靠在船艙旁的謝無妄。
「船靠岸了,謝擺渡人。」
姜怡寧從袖中摸出一枚在海中順手得來的高階靈晶,隨手丟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滾落聲。
「船資付清,互助結束,往後橋歸橋路歸路。」
謝無妄垂眸掃了一眼腳邊的靈晶,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從船上跨步下來,單手拎著空酒壺,不緊不慢地綴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各走各的路?你想得倒是挺美。」
他晃了晃空酒壺,狹長的眼眸在荒涼的戈壁上掃過,語氣漫不經心。
「你那半吊子的木氣根本沒把本座體內的毒清乾淨,如今全縮在左臂經脈里,保不齊什麼時候又發作。」
姜怡寧停下腳步,回頭睨著他。
「神木木氣已經布下封印,只要你不主動動用毀滅法則,撐上三年不成問題。」
「本座覺得懸。」
謝無妄幾步湊到她近前,居高臨下地挑了挑眉梢。
「萬一哪天封印崩了,本座找誰討命去?在毒徹底拔除乾淨之前,本座得時時刻刻盯著你這個醫修。」
姜怡寧看著他這副寸步不讓的模樣,心知肚明他打的什麼主意。
他的視線從下船起就沒移開過,那股掩在懶散底下的探究濃得化不開。
她懶得在這荒郊野嶺跟他耗時間,轉過身,徑直朝著碎星淵唯一的集市行去。
碎星淵地處玄天界與外域的交界,三教九流混雜,隨處可見亡命之徒與黑市商人。
街道兩旁是用獸骨和粗石搭起的低矮棚屋,空氣里瀰漫著陳年血腥與劣質藥酒的味道。
姜怡寧一身利落的青衣,眉宇間帶著清冷疏離,在這一片污濁混亂的地界顯得格格不入。
才走出半條街,三個身形高大的黑袍修士便從暗處晃了出來,堵在路中央。
為首的獨眼壯漢扛著一把厚背寬刀,地仙境初期的威壓毫不遮掩地散發開來。
他打量著姜怡寧,泛黃的獨眼裡滿是貪婪與惡意,嘴角咧開一口黃牙。
「哪來的生面孔,一個人也敢亂闖碎星淵?不如陪哥哥們喝兩杯,保你在玄天界少吃點苦頭……」
話音還未落地。
站在姜怡寧身後的謝無妄,眼眸深處倏地閃過一抹森寒暗芒。
一道深紫色的鋒刃在虛空微晃,快得沒有帶起半點風聲。
獨眼壯漢臉上的獰笑瞬間定格,整顆頭顱直接滾落在地。
甚至還沒等血液噴濺開來,黑色的毀滅霧氣便如潮水般湧上,眨眼間將那具肉身與殘魂一併化成了飛灰。
剩下的兩名修士嚇得面無血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大、大人饒命!」
謝無妄垂著眼,指尖慢條斯理地揩去壺口的微塵,周身散出的寒意讓整條長街瞬間安靜下來。
四周原本暗中窺視的目光,在這一瞬齊刷刷收了回去,沒人敢再多看一眼。
「滾。」
謝無妄淡淡吐出一個字。
兩名修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進巷弄,瞬間沒了蹤影。
姜怡寧回頭看了一眼,謝無妄已經重新換上了那副百無聊賴的神色,仿佛方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只蚊蠅。
兩人穿過街道,走進一家掛著殘破獸皮的客棧。
客棧大堂內光線昏暗,姜怡寧走到櫃檯前,將兩塊仙晶放在木台上。
「掌柜,打聽點事。」
乾瘦的店夥計眼疾手快地將仙晶收進袖裡,堆起滿臉笑紋。
「客官想問什麼?只要這碎星淵有的消息,小的知無不言。」
「玄天界如今是何局面?神域那邊可有大動靜?」
夥計聽到神域兩個字,臉色微變,下意識朝四周掃了一圈,才壓低嗓門。
「客官是剛出關不久吧?在玄天界,誰敢大聲議論神域那位?」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放得極輕。
「玄天神宮那位帝玄清帝尊,早在萬年前便已登臨絕頂,是整界唯一的道祖級存在,傳聞帝尊近來在全界大肆搜尋『破界之鑰』,上個月僅因一座古城藏匿了半塊殘玉,整座城千萬修士一夜之間全被神將抹平了……」
姜怡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破界之鑰。
為了找這件東西,那個高高在上的帝尊把下界當成隨意收割的牧場,震碎界域通道,讓梵塵心粉身碎骨,讓她的孩子們散落各方。
滔天的怒火在胸口翻湧,氣海內的神木枝葉也隨之劇烈搖曳。
一隻微涼的大手忽然搭在她的肩上。
謝無妄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慣有的慵懶與冷意。
「打聽完了就走,在這聽些嚼舌根的廢話,不嫌耳朵疼?」
姜怡寧平復下心緒,邁步走出客棧。
「去黑市,買星圖。」
碎星淵的黑市開在龐大的地下溶洞內,來往修士摩肩接踵。
姜怡寧剛穿過幾處攤位,前方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十餘名身披暗金重甲、手持長矛的神域守衛正沿街排查,手中的照魂鏡泛著森白光芒。
照魂鏡對神木本源與外域氣息極敏感,光芒轉眼就要掃向這個方向。
電光石火之間,一隻手扣住姜怡寧的手腕,將她扯進旁邊一條逼仄陰暗的窄巷中。
謝無妄的高大身軀隨即覆了上來,將她擋在身前與石壁之間。
玄黑色的長袍隨手揚起,布下一層隔絕一切生機的屏障。
巷子窄得僅容一人側身。
姜怡寧背靠著冰涼的石牆,身前則是他溫熱緊實的胸膛。
謝無妄低下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畔,帶著清淡酒氣的呼吸盡數落在她的頸窩。
「別亂動。」
他壓低了嗓音,胸腔隨著語調微微震顫。
「神域那些爪牙鼻子靈得很,漏出半點破綻,就得引來一大群。」
姜怡寧被他圈在狹小的方寸之地。
街巷外守衛沉重的步伐與陣盤嗡鳴聲緩緩靠近,又逐漸遠去。
在這逼仄昏暗的角落裡,兩人的距離近得毫無間隙。
謝無妄的心跳透過薄薄的布料,沉穩而清晰地敲擊著姜怡寧的感知。
姜怡寧沒有推開他,只是偏過頭,指尖漫不經心地從他腰側的布料上划過。
謝無妄的身子驟然緊繃,呼吸也隨之亂了半分。
他低下頭,狹長的眼眸在暗處泛著幽光,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姜怡寧,你是不是真覺得本座拿你沒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