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人的話音收在灰霧裡,像石子丟進了棉絮。
緊接著,威壓落下來了。
沒有聲響,沒有光芒,甚至連空氣都沒有震動。
只是姜怡寧腳下的凍土突然向內塌陷了半寸,而周圍的空間像被揉皺的紙一樣扭成了碎片。
百里長風悶哼一聲。
他的無影虛空體是天生融於虛空的體質,此刻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水裡撈魚一樣,硬從虛空中拽了出來。
玄黑勁裝上裂開十幾道口子,血從布料縫隙里滲出來,在凍土上洇開。
他沒倒。
單膝跪地,古劍撐在身前,劍身吃進土裡半寸。
「道祖法身。」
三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聲音很平,平得不太正常。
謝無妄沒心思分析這是法身還是本體。
他把姜怡寧推到身後,短刃橫在身前,暗紫色的眼底已經燒成了純黑。
百里長風先動了。
他沒有正面衝鋒。
身形忽明忽暗,虛空體雖然被壓制了大半,但殘餘的隱匿能力仍然讓他的行動軌跡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模糊。
他繞到白衣男人的側後方,古劍貼著地面遞出,劍尖在凍土上劃出一道白線。
無聲,無光,連劍意都內斂到了極點。
這是暗影閣閣主吃飯的本事。
不是交戰,是暗殺。
白衣男人甚至沒有轉身。
百里長風的劍尖距離那一襲白衣還有三尺,就像撞進了一片看不見的沼澤。
劍意被吞噬,劍身被鎖住,連帶著他整條手臂的經脈都在一瞬間被某種法則倒灌。
「咔。」
古劍從劍尖開始碎裂,裂紋蔓延到劍柄只用了一個呼吸。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碎裂的劍身中反彈回來,轟在百里長風胸口。
他整個人向後倒飛,背脊撞斷了兩棵枯樹,翻滾著砸在凍土上,劃出一條十幾丈長的溝壑。
碎掉的劍柄還攥在他手裡,手指沒松。
謝無妄從頭到尾都在看。
他看清了整個過程。
百里長風的暗殺手法在金仙境裡幾乎沒有破綻,但在這具法身面前,就像一個孩子在偷襲一座山。
山不需要躲。
「老東西。」謝無妄咧開嘴,露出一排沾了血的牙。
他沒有去救百里長風。
不是不想,是知道自己一旦分心,連拖延的資格都沒有。
他解了寂滅墮仙體的最後一道封印。
皮膚上浮現出暗紫色的龜裂紋路,墮仙本源像岩漿一樣在裂紋中滾動。
百丈高的四臂修羅法相從他背後升起來,四隻手各握著一把燃燒黑火的長刀。
氣息在一瞬間暴漲到金仙境巔峰的臨界點。
「你的本體不在這裡,這破分身能承受幾刀?」
謝無妄笑著說完這句話,整個人連同修羅法相一起撞了過去。
不是進攻。
是自殺式的對撞。
四把寂滅長刀同時劈下,黑火將半邊天空燒成了紫黑色。
白衣男人終於有了動作。
他抬起一根手指。
「定。」
一個字。
謝無妄感覺自己像被澆了一桶水泥。
修羅法相停在半空,四把刀懸在白衣男人頭頂不到一丈的位置,再也落不下去。
他的肌肉在拼命收縮,經脈在拼命運轉,但身體像是被釘進了空氣里。
「碎。」
第二個字落下的時候,修羅法相炸了。
黑色的碎片像雨一樣往下落。
白衣男人那根手指穿過漫天碎片,隔著三丈的距離,輕飄飄地往前送了一寸。
一道看不見的力量貫穿了謝無妄的左胸。
不是一個洞。
是像被人在他的胸口鑿開了一扇窗。
血從前胸噴出來的同時,也從後背湧出來。
謝無妄的眼睛裡的黑色迅速褪去,暗紫色的眼底翻上來,裡面全是血絲。
他從半空中落下去的時候,身體是朝著姜怡寧的方向倒的。
姜怡寧看著謝無妄砸在自己面前五步遠的地方,血把凍土浸成了黑色。
再遠一點,百里長風還趴在溝壑里,手指仍然攥著那截斷劍。
氣海里的鎖魂咒在瘋狂抽搐。
那條黑色鎖鏈每跳動一次,她就覺得體內的生機被撕走一縷。
她站起來了。
沒有大喊,沒有落淚。
紫金長袍被從地面翻湧上來的法則氣流吹得翻卷,她的眼睛在這一刻變成了純粹的紫金色。
那不是憤怒。
憤怒是熱的。
她現在整個人是冷的,冷到連呼出的氣都帶著紫金色的微光。
她閉上眼,神識沉入氣海。
萬靈神木的四條祖根正被鎖鏈絞纏,每一條都在哀鳴。
她的目光在四條祖根上停了三息。
三息之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斷,是借。
她沒有切斷與神木的聯繫,而是將四條祖根里蘊含的全部生機一口氣抽出來,灌入自己的血脈經絡,然後通過雷靈根全部轉化為九霄神雷。
祖根在失去生機後迅速枯萎蜷縮,鎖魂咒的鏈條撲了個空,絞住的只是一堆枯枝。
但她知道這只能撐片刻。
祖根枯萎就是根基在塌,拖得越久,越不可逆。
所以她只需要片刻就夠了。
姜怡寧睜開眼。
腳下的凍土炸裂。
數百條燃燒著紫金雷光的魔藤從裂縫中湧出來,每一條都在消耗她的本源壽元,從生長到成型只用了半個呼吸。
這些雷藤沒有朝白衣男人攻去。
它們以一種刁鑽的角度繞過了白衣男人抬起的那根手指,從四面八方纏上了他法身的雙臂、雙腿和腰身。
白衣男人低下頭看了一眼纏在自己身上的雷藤,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閃過一絲意外。
他的法身開始震盪,雷藤一根接一根地崩斷。
但姜怡寧要的不是困住他。
她借著雷藤收縮產生的反衝力整個人彈射而出,右手一抓,扣住了謝無妄的腰帶。
從他身邊掠過的瞬間,左手往溝壑方向伸出一條魔藤,精準地纏住了百里長風的手腕。
百里長風感覺手腕被什麼東西勒住的時候,下意識抬了一下頭。
就看見姜怡寧帶著兩個人,筆直地朝身後那片亂星海旋渦墜下去。
而那具白衣法身也被殘餘的雷藤拖拽著,一同跌入了灰色的混沌之中。
失重。
亂星海的旋渦內部沒有上下左右,只有無盡的黑暗和不斷撕扯肉身的星辰風暴。
法則在這裡是紊亂的,靈力在這裡是失效的。
姜怡寧的手在失去力氣。
祖根枯萎的反噬從氣海翻湧上來,她的五臟六腑像被人用手攥住擰了一圈,嘴裡全是血腥味。
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滑開。
兩隻手同時握住了她。
謝無妄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胸口的傷還在往外冒血,他卻一把將她扯進懷裡,整個人蜷起來把她裹在當中。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胡茬扎著她的髮絲。
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因為胸腔有傷,氣息漏得厲害,聲音斷斷續續。
「阿寧……你這人,真是……欠收拾。」
咳了兩聲,又補了一句:「老子還沒跟你算完帳呢,不准死。」
另一邊,百里長風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十指收攏,指節嵌進她的指縫裡。
他沒有說話。
但那隻手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攥進自己的掌紋里。
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咬破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順著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
三個人的體溫在星辰風暴里交纏在一起。
姜怡寧閉上眼睛。
周圍的風暴聲漸漸遠了,意識像被人緩慢地拉進了深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一百年。
在亂星海最深處,那片連天道法則都到不了的地方,黑暗裡亮起了一雙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大了,大到像兩顆星辰擠在狹窄的空間裡勉強睜開。
虹膜是旋轉的星雲色,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流淌。
它看著從旋渦中墜落的三個人,又看了一眼後方那具正在崩解的白衣法身。
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個聲音在星海深處響起來。
那聲音又老又慢,像一口幾萬年沒開過蓋的鏽鐘被人敲了一下。
「呵……道祖的法身都追到我這兒來了。」
那雙星辰般的眼睛眨了一下。
「倒是這三個小東西,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