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玄清隕落後的第七日。
玄天神宮原本巍峨連綿的浮空殿宇,如今只餘下百里斷壁殘垣。
白玉碎石鋪滿了整座山脈,殘留的仙尊級道韻在廢墟間交織,化作經久不散的罡風。
臨時清理出來的議事主殿內,氣氛有些沉鬱。
姜怡寧斜倚在一張由紫金玄石削成的靠椅上,玄色暗金長袍垂落至地面。
她闔著雙眼,神木生機在掌心化作幾縷微光,有一下沒一下地溫養著懷中的男嬰。
大殿下方,八道身影各立一方,無聲對峙。
楚景瀾手中握著一卷竹簡,冷白修長的指節撫平竹簡邊緣的焦痕。
他抬眸看向姜怡寧,聲音平緩無波:「神宮初定,中樞規制不可廢。」
他略微停頓,視線掠過對面抱臂冷笑的謝無妄:「若按上界舊例,總攬內廷、調度中樞之職,理當由熟悉律法典籍之人執掌。」
戰連城將那柄巨大的斷山斧往石板上一杵。
地面發出沉悶的震顫,碎石崩開數寸。
戰連城扯了扯嘴角,古銅色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譏諷:「楚先生,少拿你下界當官的那套之乎者也來唬人。」
他指著殿外的廢墟,嗓門粗重:「如今這玄天界,哪個犄角旮旯不需要拳頭去鎮?老子帶著戰神殿的兒郎在外頭巡查了三天三夜,骨頭都快散架了,憑什麼你動動嘴皮子就要坐主位?」
雲中策搖開那把半殘的紫金摺扇,散漫地斜倚在石柱邊。
重瞳深處掠過一抹精光,他輕笑出聲:「戰神將這話說得在理,拳頭固然要緊,可這八百座仙城的重建,數以億計的流民安置,總不能拿斧頭去砍吧?」
他自袖中摸出一本金絲冊頁,隨手翻動,發出沙沙輕響:「天衍商會調撥的第一批天階木料已在路上,折合極品仙晶一千八百萬,戰神將要是能把這筆帳結了,在下絕不多言。」
戰連城臉色一沉,憋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夜無痕靠在雕花長椅里,紅袍下擺隨風微揚。
他修長的指尖把玩著那柄漆黑的混沌魔刃,眼尾微挑,帶著幾分玩味:「吵什麼。」
他目光落在姜怡寧垂下的青絲上,唇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誰進這內廷,阿寧心裡自然有數,某些人拿靈石說事,未免顯得太寒磣了些。」
謝無妄立在殿門的陰影處,半邊身子浸在暗光里。
暗紫色的墮仙紋路自他衣領邊緣探出,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戾氣。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齒縫裡擠出一句:「都滾出去打,誰贏了誰進,省得在這聒噪。」
殿內溫度驟降。
百里長風站在樑柱陰影下,雙手按著短劍,周身泛起細微的空間漣漪,神色冷峻如初。
唯獨那雙眸子,始終不曾離開軟榻上的那道身影。
梵塵心立在石階右側,素白僧衣纖塵不染。
他手中一百零八顆菩提子勻速滑過,眼帘微垂,神情莊嚴沉靜。
「阿彌陀佛。」
梵塵心輕啟唇齒,嗓音如清泉擊石:「天荒城業火已息,神木重臨世間,爭名逐利皆是業障,諸位施主何必執著於虛妄名分。」
戰連城斜乜了他一眼,怪笑一聲:「和尚,你少在這裝清高,昨天半夜,是誰在後山別院借著清心咒的由頭,在門外轉了足足半個時辰?」
梵塵心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菩提子相撞,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僧人的耳垂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緋色,面上卻依舊古井無波:「貧僧不過是巡查法陣,以防煞氣反撲。」
「嗤。」
謝無妄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
大殿台階下方,幾個半大的孩子圍坐在一堆碎玉旁。
大寶姜雷雙手托腮,紫金色的瞳孔里滿是無聊:「又吵起來了,每次都這樣,換湯不換藥。」
三寶姜夜瑤扯了扯手裡的混沌魔氣,將幾隻螞蟻圈在其中:「二哥,你說娘親今天會拿藤條抽誰?」
楚安宴正襟危坐,神色莊重:「按律,聚眾喧譁者當罰。」
姜靜知睜開天眼,默默算了一息,搖頭嘆氣:「大禍臨頭,快把耳朵捂上。」
話音方落。
「啪。」
一聲脆響在議事殿內突兀炸開。
姜怡寧將一枚紫金玉簡隨手扣在石案上。
不算響亮的聲音,卻讓整座大殿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謝無妄身上的黑火悄然熄滅。
戰連城下意識地收回了踩在斷龍石上的大腳。
連雲中策也默默合上了手裡的金絲冊頁。
姜怡寧緩緩睜開雙眼,紫金色的眸底不見絲毫慍色,唯有一片令人心頭微緊的沉靜。
她抬手理了理廣袖,視線自左至右,在幾人臉上一一掠過。
「都說完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廢墟大殿內迴蕩。
幾人呼吸微滯,各自偏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去覷她的反應。
姜怡寧撐著下頜,目光落在姬凌霄身上。
純陽劍尊脊背筆挺,察覺到她的注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微動了一下。
「玄天界地脈崩碎了七處,護界大陣殘留的漏洞有三百多處,你們倒是有閒心在這裡分家當。」
她站起身,玄金帝袍在微風中展開一道威嚴的弧線。
「既然諸位精力充沛,那便各自領點差事。」
姜怡寧抬手一指殿外坍塌的南天門主峰:「天衍商會出資調度的天階石料,半個時辰內會送到。」
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眼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戰神將力氣大,去把南天門的斷龍石給我搬回原位。」
「楚景瀾,你通曉上古陣圖,帶著雲中策去把神宮殘存的三百處地脈陣眼重新校準。」
「謝無妄。」
被點到名字的男人眼皮微掀,目光迎上她。
「你那寂滅黑火閒著也是閒著,去把外圍千里的上古煞氣給老子燒乾淨。」
姜怡寧吩咐完,轉身朝著後山溫泉行去,頭也未回:「落日之前,若誰負責的地界還留著半點殘渣,今晚的院門,便不必進了。」
大殿內安靜了三息。
戰連城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抓起巨斧,腳下發力化作一道血光沖向南天門:「都別擋道,那塊三萬斤的斷龍石是老子的!」
謝無妄冷笑一聲,短刃凌空一划,身形已沒入虛空。
黑火瞬間在百里外的煞氣層中轟然引爆。
雲中策一邊罵罵咧咧地收起摺扇,一邊衝著傳訊玉簡大吼:「錢庸!把商會裡所有懂陣法的供奉全給本少爺拉過來!」
楚景瀾握著竹簡,身形微晃,化作一道殘影緊隨其後。
唯有百里長風悄然隱入陰影,虛空之中,只留下一縷極淡的冷香。
梵塵心輕嘆一聲,捲起月白僧袖,默念了一句往生咒,大步邁向廢墟深處。
大寶看著四散奔逃的長輩們,眨了眨眼,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包靈果,分給身側的弟妹:「看吧,我就說娘親治他們,連半招都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