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風雖然不像臘月里那樣跟刀子似的割臉,但吹在身上也是透心涼。
紅河村的雪化了一半,地里全是爛泥塘。
可這絲毫擋不住知青點那一幫人的熱情。
趙老根的大喇叭廣播剛停。
知青點那幾扇破木門就被「咣當」一聲撞開了。
帶頭的是劉建國。
這小子平時鼻樑上架著副眼鏡,走路都恨不得拿著書,這會兒卻跑得比兔子還快。
腳上的棉鞋跑掉了一隻都顧不上撿。
後面跟著王強和另外幾個男知青。
一個個眼珠子都綠了。
那不是餓的,是饞的。
十個工分!
細糧管飽!
還有肉票!
這哪是去養豬啊,這是去當神仙啊!
村部大院裡。
陳才正坐在那把掉漆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子,不緊不慢地吹著茶葉沫子。
趙老根坐在旁邊,面前攤著個發黃的筆記本,手裡捏著支鋼筆嚴陣以待。
「慢點!都慢點!」
「像什麼樣子!」
看著一群知青跟餓狼撲食似的衝進來,趙老根忍不住敲了敲桌子,拿出了支書的威嚴。
劉建國喘著粗氣,扶了扶鼻樑上歪掉的眼鏡,用袖子擦了一把流到下巴的鼻涕。
「支書……陳廠長……」
「我……我報名!」
「我身體好,能吃苦!」
後面王強一聽就不樂意了,一把扒拉開劉建國。
「陳廠長,別聽他瞎咧咧!」
「他平時挑兩桶水都費勁,幹活磨洋工那是出了名的!」
「選我!我力氣大,在老家就幹過農活!」
剩下的幾個知青也七嘴八舌地吵吵起來,生怕把自己落下了。
這就是那個年代最真實的寫照。
在生存面前,所謂的面子和斯文,一文不值。
陳才放下茶缸子,磕噠一聲輕響。
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現在的陳才,身上那股子氣場已經不是幾個月前那個二流子了。
那是真正管著幾十號人、手裡過著幾十萬流水的廠長。
他掃視了一圈這幫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知青。
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都想干?」
陳才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想!」
幾個人異口同聲,點頭跟搗蒜似的。
陳才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大前門,在手背上磕了磕。
「醜話說在前頭。」
「養豬場不是享福的地方。」
「那是跟屎尿打交道的地方。」
「別以為是知青,是讀書人,就能在那指手畫腳。」
「到了我的地盤,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讓你們鏟屎就鏟屎,讓你們拌料就拌料。」
「誰要是給我端架子,覺得自己是個文化人受不了那個味兒。」
「趁早滾蛋。」
「我也沒那個閒工夫伺候大爺。」
這話說的很難聽,甚至可以說是不留情面。
要是放在半年前,這幫知青早就跳腳罵娘,說這是侮辱斯文,是看不起知識分子了。
可現在。
沒一個人敢吭聲。
劉建國咽了口唾沫,他是真餓怕了。
知青點的糧食不夠吃,每個月最後那幾天,都要去地里刨凍白菜根煮水喝。
那種胃裡火燒火燎的感覺,能把人的脊梁骨都燒彎了。
「陳廠長,我不怕髒,也不怕累。」
劉建國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透著股子狠勁兒。
「只要能吃飽飯,你讓我睡豬圈裡都行。」
陳才多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有點意思。
能屈能伸,是個干實事兒的。
「行。」
陳才點了點頭,用手指了指劉建國,又指了指王強,還有另外兩個看著稍微壯實點的。
「就你們四個。」
「剩下的,回去吧。」
沒被選上的幾個知青,臉瞬間就垮了下來,甚至有人眼圈都紅了。
但在陳才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誰也不敢鬧事,只能垂頭喪氣地走了。
「趙叔,給他們登記。」
陳才指了指留下的四個人。
「劉建國是吧?」
「你以後就是這幾個人的組長。」
「不僅要幹活,還得給我記帳。」
「飼料進了多少,豬吃了多少,哪頭豬生病了,哪頭豬長肉慢了。」
「都得給我一筆一筆地記清楚。」
「少一筆,扣你一斤肉票。」
劉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這不僅是讓他幹活,這是重用啊!
「是!保證完成任務!」
劉建國挺直了腰杆,那聲音洪亮得像是剛入伍的新兵。
……